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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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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长暄进退两难时,沈司主再度送来了及时雨,上奏表明经悬镜司调查后发现,兰月如与此事并无牵扯,李长暄喜出望外,也全然不顾朝令夕改,一纸诏书将其官复原职,民愤遂平,皆大欢喜。

谢重湖瞧见小吏面上的犹疑之色,遂温声道:“你只管去传话就好,兰令官若不见,我走便是,绝不会为难你。”

小吏听了,这才一溜烟地跑进门内。

趁着等人的功夫,谢重湖便打量起这座古朴小院来,他先前曾来过太医署几次,可都是有事说事,来去匆匆,此刻还是第一回仔细端详这座建筑。

太医署虽为朝廷所辖机构,却并无其他府衙那般庄严肃穆,半新不旧的大门墨漆淡褪,剥落出木板的本色,门环铜锈斑驳,脊上琉璃吻兽也黯淡了光泽,它像一位慈祥又寂寞的老人,格格不入地独立在金陵的锦绣繁华中,任岁月梳刷,任光阴雕琢。

周朝开国至今的三百多年来,这座院落中走出过无数蕙质兰心的杏林圣手,当然也不幸诞生过几个草菅人命的衣冠禽兽,他们笑着或骂着踏过这道灰褐色的门槛,走到朝阳里,或行至沟渠中,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忠奸媸妍都“哗”地一下子没了影,唯有拍打堤岸的浪潮之声,哗啦哗啦,亘古不变地响彻在历史的长河中。

正当谢重湖出神之际,一道苍白的影子从屋檐的阴影里无声地剥离,兰月如依旧穿着那身挺阔的官服,挽着高髻,神色淡淡,眼下浮着乌青。

“谢大人请进吧。”女官微微欠身,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谢重湖没想到兰月如竟亲自出门相迎,瞥见她身后那抹朱色身影时,眸中惊讶之意更甚,陆鹤玄没有说话,朝他无奈一笑,有些苦涩。

谢重湖官阶在兰月如之上,本不必行礼,却仍客气,甚至是恭敬地抱拳揖礼,“叨扰兰令官了,还劳您亲自出来。”

“无妨,我正巧送他,顺路的。”兰月如转而对陆鹤玄道:“回去吧,无需多思,往后此事也不必再提。”

送走陆鹤玄后,兰月如正要转入门内,见谢重湖还怔怔站在台阶下没动,略显憔悴的面容上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进吧谢大人,我这儿是救人的地方,不埋伏兵的。”

进了大门后,兰月如未入正厅,而是带着人往自己的书房里去了。太医署内树繁花稀,成片深青衬得院落苍幽,翠色中零星掺着几簇绯红,许是这院子上了年头,就连杜鹃也不敢肆无忌惮地盛放,只含胸垂首地作着陪衬。

幽静的连廊上,兰月如在前,谢重湖在后,女官落脚无声,如一缕轻烟似的,仿佛在飘,纷乱树影随她步履在挺拔的后背上浮动,偶有几瓣艳色簌簌飘转而下,落在二人之间,血点似地洒了一地。

行至书房,兰月如屏蔽左右,谢重湖刚要开口,却被抢断,女官将沏好的新茶递给他,道:“谢大人若也是来负荆请罪,还是早些将话收了吧,我虽不才,却也明些事理,你、陆羽仙和悬镜司并无过错,有罪的是我们。”

这番话若单论字眼,看起来像在讽刺,可谢重湖谨慎、甚至有些紧张地端详着兰月如的神情,却未从中看出一丝一毫的讥诮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悲意和痛心疾首,递完茶后,她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微微颤抖。

这是谢重湖第一次在兰月如身上看见脆弱,她总是温柔的,成熟的,自信的,在某些时候甚至是说一不二的,但谢重湖明白,这份脆弱是暂时的,因为她的眸光仍然澄明,她的脊背仍然□□,在亲族与良知面前,她的抉择仍然坚定。

她像从前一样,执拗、乃至无情地坚守着这寸净土,哪怕她最后只剩下这寸净土。

沉默半晌,谢重湖哑声道:“兰令官深明大义,我自愧不如。”

“我不懂什么义不义的……”兰月如微微攥紧了自己的指节,“我只知行医之人不可泯灭良知,益州之事的真相羽仙同我说了……”

其实早在事发之初,她便从家族那边听说了些传闻,只是一直怀着侥幸之心不肯相信,确切而言,她不敢相信。而今日陆鹤玄的造访将最后一块摇摇欲坠的遮羞布扯碎,把淋漓的真相送到她的面前。

谢重湖良久不语,他心疼这位倔强的医者,也心疼着陆鹤玄,那人与兰月如的情分比起他来深厚百倍,他不知对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一切和盘托出,却知道陆鹤玄这样做是怕兰月如误会自己。

兰月如瞧见谢重湖这副局促神色,淡淡一笑,指了指他手中的茶盏,“没毒,再不喝就凉了。我如今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多亏了沈司主,劳烦谢大人替我向他道声谢。”

“兰令官光明磊落,清者自清,司主又最是公正,绝不容许善者蒙冤。”谢重湖抿了口茶,犹疑片刻后道:“或许有些冒犯,但兰令官日后可有打算?”

建宁兰氏此番虽不至于被斩草除根,可毕竟地位大大受挫,声望是远不如前了,世家联姻看重的是一个人的背景,才学品貌反而次要,尘家虽不至于休妻,但兰月如日后难免遭人非议。

这位年轻的女官倒是坦荡,她直言道:“谢大人不必担心,我与如秋少年定亲,自幼便在一处,他的品行心性我最清楚不过,家主年纪大了,如秋已渐渐将家里的事接管过来,用不了几年便会正式执掌苍梧尘氏,尘家不会将我怎样。”

“不过……”兰与如注视着杯中漂浮的茶沫,忽而释然地笑笑,“我打算过个一年半载便辞官离开金陵。”

谢重湖不解——若是想避风头,为何不现在动身?

见他面露疑惑之色,兰月如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生在金陵,长在金陵,活了二十六年,除了建宁老家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因而无知地以为十三州皆如天子脚下这般太平。”

谢重湖听着,便忽然想起了谢盈,走出去,看一看,大抵是每一个有志之士的愿望。

“如今没了家族牵绊,我便想独身远游一次,沿途行医,好好认一认这方天地,如秋知我有此志,心中虽有不舍,但大抵也不会拦我。”言至此处,兰月如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十三州的广袤无垠。”

谢重湖听了,也未劝其留下,而是郑重道:“如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兰令官不要客气。”

“自然。”兰月如将杯中残茶饮尽,朝谢重湖摊开手掌,“手给我。”

谢重湖不知她是何意,但还是乖乖照做,兰月如浅笑一下,并指按上他的脉门,“来都来了,我再看下谢大人的寒症如何了。”

谢重湖属实有些意外,连带着心间一暖,把过脉后,兰月如神色无甚变化,平淡地下了个结论,“与上次差不多,但谢大人若执意如此,我保你到而立之年已是极限。”

“多谢兰令官费心。”谢重湖收回手臂,淡淡一笑。

兰月如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笑了,话语难得阴阳怪气,“把自己的命当消耗品,真有您的。”

谢重湖被呛得无从回答,干脆耍赖到底,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兰月如轻哼一声,不再同他理论,只道:“我前些日子无事时按谢大人的症候配了些药,您正好顺道取回去,也省得再自己去抓了。”

谢重湖不好再耽误兰月如的时间,取药道谢后便同其告别,行至太医署门口时,眉宇间流露意外之色——不远处的树荫下,陆鹤玄笑着挥了挥手,快步流星向他走来。

谢重湖挑眉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一起嘛。”陆鹤玄轻盈地围他绕了个圈,转到背后轻推他道:“走吧,看时辰也快到放衙时间了,一块吃个晚饭呗。”

尽管皆心知肚明,两人却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兰家之事。

“就为这个?”谢重湖哭笑不得,“悬镜司还有事,我急着回去。”

这番说辞令陆鹤玄大为不满,“有事也不能饿着啊,你平日太不注意保重身体了,我们吃个快的,城西那边有个馄炖摊,皮薄馅大做得快,不耽误多少功夫的。”

言罢,他便拐住谢重湖的胳膊,绑票似地将人架住,而后者却站在原地没动,想起今日沈枢那番提点,眸光不由得暗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陆鹤玄见谢重湖不走,抱着他胳膊停了下来,问道:“怎么,馄炖不好?吃别的也行,那旁边还有个面摊儿,骨头汤熬的底子,只是当晚饭有些不够,再添两个糖饼才妥当。”

踯躅片刻,谢重湖下定了决心,轻轻将手臂从陆鹤玄怀里抽走,“今日真的有事,我还是告了假出来的,改日、改日……”

他话刚出口时本还说得轻松,可瞧见对方眸中没能掩饰好的失落却蓦地哽住,但又极快地狠咬了下唇,抬眸笑着将话题岔开,“改日同你切磋,上次听说你缠着兄长学剑,有和我在这儿胡闹的功夫不如回去好生练练,小心连三招都走不过。”

这招显然相当奏效,陆鹤玄饭也没心思吃了,扬起脸笑道:“比就比,谁怕谁,到时候可不许推脱。”

许是那人眼中忽然亮起的雀跃之色实在惹人喜爱,谢重湖鬼使神差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柔声道:“一言为定,你可要小心好了。”

言罢,谢重湖逃跑似地告了别,转过墙角后,匆匆的步履逐渐放慢,最后停住不动,他在原地呆呆站了半晌,忽然握住自己刚刚摸过陆鹤玄脸颊的手掌,呼吸骤然急促,千般万种心绪终化为一声苦笑。

本已拒绝,为何还是没有忍住?他自以为看得清明,可事到临头,也不过是只自闷自缚的蚕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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