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顺着陆鹤玄所指望去,见远处一座小亭里,一人青衫白裙,正坐着石凳用树枝拨弄身前一小堆火苗,不知在烧什么,路的对面远远停着一辆马车,是谢盈出行常乘的,一个小侍女在车边垂手而立,只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谢重湖令车停下,正想同陆鹤玄说他去去就来,那人却已跟着他钻出了马车。二人并未刻意放轻脚步,行至中途,谢盈便看见了他们,目光落在谢重湖身上时,少女清丽面容上喜色难掩,笑如风吹水绽,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便将满面雀跃从容地敛到眼底,再度抬眸时,又是那个庄重沉稳的大小姐。
谢重湖自然瞧见了谢盈眸中欢欣,不禁莞尔一笑,快走几步登上了小亭。谢盈提裙起身相迎,向二人各行一礼,神色虽尽量克制得淡然,却掩不住目光里的喜出望外,“没成想兄长竟走了将近一月,一切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让你担心了。”谢重湖温和笑笑,正要揭过这个话题,陆鹤玄却笑着插道:“谢小姐不知,我们这位大功臣此行可是劳心劳力……”
不待他说完,谢重湖就用胳膊肘往他腰间捣去,却落了个空。陆鹤玄旋身躲闪之际足尖轻点地面,便如凤蝶一样扑棱上了亭子的角梁,笑眯眯地盘膝而坐,比起登高攀岩的大野猴子,倒更像一只欠揍的坏猫。
谢重湖伤势未愈,不能妄动真气,只好抱着胳膊仰头朝那人瞪眼,而这警告对陆二公子不构成丝毫威慑,他两只胳膊肘撑在腿上,倾身笑道:“怎么,给你数功劳就这么不好意思?”
谢重湖轻哼一声没理他,转身对谢盈道:“他有脑疾,不用管他。”
谢盈目光在一高一低两人身上巡梭而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此刻倒真像个妙龄少女了。
她飞快地瞄了谢重湖一眼,转而对陆鹤玄笑道:“兄长的丰功伟绩,我倒是想听听。”
谢重湖见这俩人一唱一和,投向谢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袖儿,他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帮腔?”
谢盈抿嘴一笑,不答,反而是陆鹤玄又道:“哎,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多少传奇故事不是人们口口相传而来,他们能说,我就不能说了?”
谢重湖深知自己长一百张嘴也说不过他,遂轻叹一声由他去了。陆鹤玄哈哈一笑,起了个嗓,用的是茶楼酒肆里说评书的调调,“书接上回,话说那悬镜司的谢大人……”
谢重湖忿忿地看陆鹤玄那张鸟嘴一张一合,若是那人真是只八哥,恐怕要被拔光尾巴上的毛。
陆鹤玄才不管谢重湖幽幽的视线,抑扬顿挫地将诸般惊险缓缓道来,一语终了,还不忘有模有样地朝下边两位“观众”拱手做揖。他从梁上一跃而下,打趣着拍了拍谢重湖的肩膀,笑道:“怎么样,和那正经儿的说书先生比也不赖吧?”
谢重湖瞪了他一眼,无话,转而望向谢盈,少女远山似的黛眉在听闻兄长受伤不轻后便一直蹙着没有松开。
陆鹤玄见他们兄妹二人有话要说,便很有眼力劲儿地道:“行啦,故事也讲了,我便不在这里碍眼了,省得某位大人还要捶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住地瞟着谢重湖即将扬起的拳头。
这倒把谢大人弄得骑虎难下了,拳头抬起又放下,最后往那人背上轻打了一下,但揍人归揍人,他还是在对方走前嘱咐道:“你与他们先走便是,不必等我。”
“那我就先回家了。”陆鹤玄也没客气,末了,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叮嘱谢盈道:“我是不敢管他,谢小姐可要看好你哥哥,他伤没好全,别让他逞强骑马。”
“自是。”谢盈笑着同他道别。
陆鹤玄唇角一翘,行至谢重湖身侧时眉稍轻挑,温声道:“走啦。”
谢重湖答应一声,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却情不自禁地柔和下来,他就是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陆鹤玄大费周章讲那一出故事的目的——无非是提点谢盈在回城时照顾好他,又巧妙地不伤他的面子罢了。
谢盈站在旁边看那两人你来我往,忽然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情绪,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她用余光悄悄打量起谢重湖来,只见青年眉目舒展,是惯常的温和清隽,他待自己同样温柔,但这两种温柔却有微妙的不同,或许他本人并未意识到,但眼神却出卖了一切。
——风从他发丝间梳刷而过,行经眼前时,都蹑手蹑脚地变得轻柔。
谢盈什么都没说,兀自笑了,难得狡黠。
谢重湖收回视线,见谢盈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禁一时心虚,忙另起了个话头:“袖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烧东西?”
闻言,谢盈眉间笑意褪去,捡起石桌上的树枝轻轻翻动着燃尽的纸灰,半晌后道:“朝廷虽以私募荫户治兰家的罪,但我也从父亲那里得知了些消息,那些孩子的遭遇我听说了……我无官无职,人微言轻,兄长也知家里的情况,我虽为嫡女,在长辈面前却是说不上话的,只能写几篇祭文,聊表心意罢了……”
言至此处,她叹了口气,眸光中有不甘、有愤懑,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终究是些没用的东西。”
谢重湖这时才意识到,谢盈这身行头淡雅得过分,就连头上也是一色的素白银器,少女站在残阳里,宛如秋风中摇曳的白菊。
谢重湖俯身从灰堆的边缘捡出一小块还未烧净的残片,被熏得发黑的宣纸上,横竖撇捺依稀可见。都说一个人的字最能见其心性,那残笺上的字迹清秀却不旖丽,平和又不失风骨,是这个年纪难得的厚重,却也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