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这样一笔字的人,心里必然藏了许多事。
谢重湖将那张纸片放回灰堆,引谢盈在石桌前对着坐下,望着那双年轻的眼睛,他平静又郑重地道:“此心难得,并无高下。”
这句话还是前不久从陆鹤玄那里学来的。
谢盈只当他是安慰自己,言语中不禁多了几分酸涩,“我常想,若我是兄长你便好了,走出这个家,走出金陵,看看十三州的幅员辽阔,再立一番事业,不求出将入相,只求此生不白来这一趟。”
谢重湖默然,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女子同谢盈一样畅想未来,可世事多艰,待女儿尤为苛刻,这点倒是从没分过贵贱,生于世家的女儿,一辈子不过从一个雀笼飞入另一个,几十年光阴似箭,老尽了朱颜,也冷去了热血。
半晌后,他轻轻地开口,以一种极温和的语气娓娓道来:“袖儿,水满则盈,故你取字‘怀袖’,你还很年轻,怀拙抱朴,不急这一时的。”
不过,谢重湖自知这番话是无甚说服力的,毕竟他也并不年长,谢盈十六,他二十,虽也勉强能当个人用,但在家里那群迂腐老头子眼里,也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偏他还不安生,是个危险分子。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就听谢盈提高了声调,“我不急这一时?‘一时’是多久?人生又得几个‘一时’?我就这样藏着、掖着过一辈子吗?最后再凭父亲一言,随便嫁到哪个王侯公卿家去?”
她刚一说完,却又觉得有些不妥,遂苦笑着道:“我这话并非对着兄长,不过发一发牢骚罢了……只是时常会想,如今世道,出路在何方?”
“谢怀袖。”谢重湖猛然抬头,谢盈微微一怔,因为他很少直呼自己的表字。
四目相对时,谢重湖仿佛在少女的眸瞳深处看见烈火熊熊燃烧,无形的火光似也映入自己的眼帘,星星之火连成一片。晚风穿透彼此的身体,将两个相似的魂灵首尾相接,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在那个瞬间读懂了彼此。
一个人要藏住自己的野心并非难事,也绝非易事,她瞒得过庸碌之辈,却瞒不过同样怀有野心之人。
“谢怀袖,你可以的,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承受代价,就像我一样。
高墙可以推倒,只是倒下时掩埋的,无非是你诞生的这个家族。
谢重湖望着她,依旧轻言慢语,神情却郑重不似敷衍,“你再等等,再等等,不用很久,只要你愿意。”
像是在对面前的少女承诺,也像是反复同自己确认一个誓言。
像是一道密咒,也像是一句诅咒。
“如今世道,出路在何方。”谢重湖将谢盈的问话重复了一遍,看着她,静静地笑了,“谢怀袖,你知道的,对吗?”
有些问题并不需要答复,因为发问者开口时,心中已有答案,她不是来征求别人的意见,而是希冀别人拥护她的观点。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谢盈喃喃自语,像在纠结,像在扪心自问。
她坐了很久,谢重湖也便陪了她很久。
终于,小亭被夕阳染红的瓦面彻底褪色,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大地的尽头,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昏暗中唯有两双眼睛出奇的明亮。
谢盈仰起脸,眼里的迷雾却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无疑是坚决的,却也是悲伤的。
“对,我知道的。”谢盈正了神色,“兄长,我知道的。”
谢重湖笑了,发自内心地高兴,发自内心地怜惜。
他说:“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