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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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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浩浩汤汤地在司州往扬州的官道上辘辘而过,因着连日暴雨,道路泥泞湿滑,马车驶过时并未卷起尘埃,只拖着数道交错横斜的车辙。这支自金陵出发的车队足有四驾马车十辆,两驾的若干,更有数不清的僮仆小吏骑马随行,构成队伍的成分更是复杂。

今年入夏后,南方便一直雨水不断,酿成的洪灾不在少数,但天时不利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又逢北边闹出几出小规模的农民起事,皇上一时分身乏术,也就没搭理,任那群倒霉蛋自生自灭。

老天爷生李长暄时,虽给他开了一扇金窗,却把人家大门一脚踹合上了,当今圣上在文墨诗情上可谓才思敏捷,但治国理政的本事实在不敢恭维,太平年间还能马马虎虎地得过且过,一遇上事情免不了手忙脚乱。

能亡羊补牢的时候置之不理,这下好了,老天爷给下了一剂猛药,直接把灵石矿冲塌了。如今灵气日渐枯竭,世家与朝廷无不小心翼翼地守着几片仅存的矿区,此事一出,李长暄终于坐不住了,忙报菜名似地点了一群有关无关的臣子前去赈灾。与仙道沾边的事向来归在悬镜司名下,沈枢腿瘸不良于行,便派了谢重湖与言青溪两位副手前去调查事情始末。

不过论着急上火的程度,李长暄还得往后排,这回塌的是谢家所属矿区,谢家家主第一个坐不住,但碍于父亲丧事未毕,不可远行,便只好从族中派了些人代为前往,谢盈作为豫章谢氏嫡脉的大小姐,自然在此之列。

而这还远远不算完,倒霉的虽是谢家,可各家的灵石矿连在一起,言家、秋家、尘家免不了居安思危,纷纷派了子弟前来探察情况,顺便看一遭谢家的笑话。

马车内,谢重湖与言青溪各把一边儿坐着,前者早已习惯在差旅途中办公,又有内力傍身,即便偶尔颠簸,起笔落笔仍毫不滞涩,句句朱批行云流水般自笔尖泻出,不一会儿功夫便看完了一折。

言大少这朵娇花就没这么随遇而安了,一会儿嫌腰酸一会儿怨屁股疼,公文定是不可能看,随手捡了部话本,没翻几页就晕车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窝得一肚子火气,还不等别人惹他,自己就先胀成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若是陆鹤玄在场,言怼怼的怨气还有处可发,两人一来二去吵个架,再不济拳脚相加,也能熬过这一程,可偏偏他此刻对着的是谢重湖。

言青溪与谢重湖虽在名义上是沈司主的左膀右臂,但言大少颇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言家往悬镜司夹的塞儿,也是顺便安插的眼线——虽然他本人不乐意干这事。谢重湖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干实事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上刀山下火海,忙得脚不沾地,一身病骨不提,时不时还挂点彩。

谢大人平日待人接物最是随和,温声细语,面常带笑,令人如沐春风,言青溪又不跟他跑东跑西,自然没机会见识同僚砍人如切菜的本领,只当他脾气一等一的好,便不好意思去闹人家。

倒是谢重湖看不下去了,他虽批着公文,余光却也瞥见言青溪是怎样一副抓耳挠腮,便放下纸笔好心道:“静澄,你若头晕,我帮你按按内关穴与合谷穴,或许能好受些。”

晕车次之,言青溪主要是心里烦,可偏偏没法儿对着谢重湖发他的少爷脾气,豆虫似地左拧一下右拧一下,又挤眉又弄眼,搞得谢重湖莫名其妙,还以为他忍不住要吐。

“静澄,你要是实在不舒服,便让车停了下来走走。”

谢重湖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让言青溪更加窝火,他“啧”了一声,急促叹了口气,废了老大劲儿才将自己眼睛鼻子嘴巴统统摆正,尽量和气地应道:“不用,我没事……呀!”

一语未竟,车蓦地停了,言大少咬了舌头,中烧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儿,他也不腰酸腿麻屁股痛、头晕眼花脚抽筋了,“噌”一下从座上弹起,怒气冲冲地伸手去掀车帘,“怎么驾的车啊!不行就赶紧换个人,还不如我来!”

当然,言大少这话没过脑子,因为他本人根本不会驾车!

正当言青溪要掀帘而出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抢先拱了进来,将他撞了个两脚朝天,一个屁股蹲儿坐到地上,若非谢重湖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后脑勺指定要磕个大包。

但饶是如此,言青溪仍“负伤惨重”,被那不速之客撞了鼻子,两个鼻孔正哗哗地往外淌血。

言大少身残志坚,捏着鼻子呲牙咧嘴地站起来,瓮声瓮气地骂道:“谁不长眼睛!”

于是乎,不长眼睛的陆二公子讪讪地拱手做了个揖,“实在抱歉。”

陆鹤玄的出现犹如一阵及时雨,方才还蔫巴窝火的言青溪顿时来了劲,一双狭长凤眼瞪得溜圆,单手抡着拳头就往他身上锤,“陆羽仙,你要死……啊呸!”

言大少多少有点良心,心里惦记着兄弟,没忘颍川言氏“口上留德”的家训,刚“死”了个气音就赶忙“呸呸呸”,等“呸”完后他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怎么跟来了?闲得没事?剑练好了没?”

陆鹤玄和言青溪朋友多年,早就习惯对方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不仅没恼,反而笑道:“还行,小有所成,你们都走了,我在金陵闷得慌,就跟着凑个热闹。”

此言一出,言青溪大为震撼,望向陆鹤玄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放着舒坦日子不过,上赶子来陪他们舟车劳顿。他左思右想,所有猜测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此人脑子有病,有大病!

陆鹤玄虽和言青溪闹腾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越过他往谢重湖那边瞟,后者倚着背后靠枕,双手抱在胸前,歪头冲他挑了挑眉,罕见地俏皮。这充分说明,谢大人见了心上人,心情属实不错。

见谢重湖投来视线,陆鹤玄便笑着打了个招呼,引得对方打趣道:“这回又是几更天往外偷跑的?小心令尊派人拿你。”

“我爹已经快放弃了。”陆鹤玄笑着打了个哈哈,眼神飘忽一瞬,借着给言青溪擦鼻子的机会,有些心虚地转头回避了谢重湖的目光。

陆懿这次没拦着儿子是有缘故的,灵石矿塌方不是小事,无关之人又不好插手,他正好借陆鹤玄这层关系探探情况,虽不存害人之心,但多知道些总是好的。

两个活宝好不容易消停下来,马车再度启程,车内氛围却没因陆二公子的大驾光临而缓和多少。

言青溪两个鼻孔都塞紧了棉球,仅剩一张嘴巴用来呼吸,若和陆鹤玄吵架,自己第一个上不来气,只好暂时休战,用眼珠子瞪着对方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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