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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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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空间极为宽敞,供他们三人躺下都绰绰有余,陆鹤玄便捡了个垫子在其余二人中间坐了,低头作反思状。他与谢重湖虽早已心意相通,但这份暗生的情愫并未公开示人,更何况他还顶着竹青霭的灼灼视线,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亲近举动。不过,即便没有这层缘故,他也因父亲的默许而心事重重,那张叽叽喳喳的鸟嘴一反常态地缄默了一路。

陆鹤玄和言青溪偃旗息鼓,谢重湖同样一言不发,将积压的公文批完后,捡了本书默默地读,页数翻过大半,却一个字没进脑袋,心里遍遍琢磨着沈枢委派的任务。

六姓世家虽坐拥灵石矿,却要向朝廷缴纳岁贡,这是自古以来便定下的规矩,按大周开国时定下的律法,侵吞灵石与谋反同罪,但随着时间流逝,天家人才凋敝,君权日渐收缩,对灵石的管控也马马虎虎,得过且过。

到了李长暄这一代,局势有了些微转变,这位皇帝治国虽然不太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却不含糊,这几年渐渐生出与世家分庭抗礼的意思,将灵石看得愈发紧了,这样一来,世家免不了要做些假账来贪污。

侵吞灵石这事其实各家都在干,只是谢家格外倒霉,摊上谢重湖这么个仇家,又被沈枢的线人察觉了蛛丝马迹,甚至老天爷都站了敌对阵营,大雨一下,搞出这么一场塌方,正好给了人家查证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沈枢直觉此行必有收获,因顾忌言家的势力,便只将此重任委派给了谢重湖。

各怀心思的三人一路上少言寡语,马车在涌动的暗潮中一路驶往了扬州吴郡,至于灵石矿为何坐落在扬州,便要追溯到数千年前仙道鼎盛的时代了。

在那段修士飞天遁地的岁月,如今的龙脉还被称为“灵脉”,据说为上古真龙的龙魂所化,如血脉一般根植于地脉,沟通四方灵气,取有余而弥不足,而在灵气尤为丰沛之地,山川草木受其沁染,日久而化为灵石,继而形成灵矿。

相传,东海曾有一秘境名为“归墟”,沿海一带受其外溢的灵气滋养而多生灵山,这也是龙脉日益枯竭后,唯有比邻东海的吴郡还存有唯一一座灵石矿的缘故。

提到龙脉就不得不谈都城了。

千年来随着灵气日渐匮乏,所谓“灵脉”也就逐渐演变为象征天家的“龙脉”,龙脉有天子气,中枢位于北方关陇一带,历朝历代也均定都此处,可周朝史上曾发生过一场内乱,天子仓皇南渡,金陵也便成为了如今的国都,后来经将门几代的浴血拼杀,北方失地尽复,周朝再度成为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但皇室早已沉浸于南方的笙歌丝竹,迁都一事历代都有人提,可到最后均不了了之。

天家人安乐了太久,而立志破灭这场千秋不老梦的人,如今已抵达了吴郡,和他的同谋者筹划着,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谢重湖因要揭豫章谢氏的短,需得先谢家人一步抵达灵矿,以免对方从中作梗,悬镜司的人只好跟着一起星夜兼程。他和陆鹤玄都有武功傍身,不觉得如何劳累,却苦了娇生惯养的言大少,等到了吴郡,言青溪全身骨头好似散了架,还不待去灵矿巡查,便两眼一黑晕在了官驿。

谢重湖虽对同僚怀有愧疚之意,但此情此景却正中他的下怀。虽说言青溪惯常直来直去,不屑于掺合世家间的阴谋阳谋,可毕竟是颍川言氏的嫡长公子,于公于私谢重湖都不希望对方卷进此事,言大少如今虽被折腾得够呛,冥冥之中却是最好的安排了。

及至矿上,谢家的矿监闻讯,与吴郡太守一同相迎于道,表现得倒是颇为配合,没有丝毫阻拦之意,反而令谢重湖生了疑,但一时也无从觅得他法,便按原计划行事,同陆鹤玄并着贺识等几个悬镜司的手下进了矿区。

塌方发生在矿区深处,外围未受影响,仍可乘牛拉的小车进去。南方的沿海本就湿热,矿洞里背阴,更添几分潮气,即便坐着不动,也闷出一身汗来。微风从洞穴深处吹来,拂面而过,却不凉爽,似头巨兽对人哈出一口气,又仿佛是他们走入了巨兽的身体里。

谢重湖体寒,不畏暑气,他见陆鹤玄脸颊直滚汗珠,便往对方身边靠了靠,权当自己是一尊消暑的人形冰雕,贺识无意间瞥了那越挨越近的两人一眼,嘴角一阵抽搐,兀自将头拧向别处。

越往矿区深处,灵气便越丰沛,常人无法察觉其中玄妙,谢重湖体内流淌着仙道后裔的血,自是有所感应的。潮气拂过时,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微妙之物轻柔地没入他的皮肤,虽细小至极,却令常年亏空的经脉生出焦躁的饥渴——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何为灵气。

灵气本该是养人的,但谢重湖此刻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就如医理中有“虚不盛补”的说法,他不曾修持过吐纳之法,只能任突如其来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胀得经脉酸痛不已,连着额角也冒了细细密密一层薄汗。若春风不渡在身边还能好些,这柄灵刀至少还能吸纳些许灵气,可他偏偏一念之差将其放在了官驿。

不知是否是经脉不适引起的幻觉,谢重湖似乎听见风起之处传来一阵如有若无的嗡鸣,细细分辨竟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初听低沉,实则是各种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沙哑或清脆的说话声汇聚到了一起,宛如大江大河极其纤细的支流,孱弱,却有着奔腾巨浪所有的一切。

恍惚中,谢重湖生出一个离奇的猜测——那是祖辈的话音,被从过去吹来的风,裹挟着飘转到了现在。猜想并非毫无根据,至少氤氲在风中的灵气与先祖诞生于同一个时代,深埋地下的灵石,许是从祖辈的灵骨化来。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经脉中绵密的酸痛感,恰似万千虫豸噬咬——祖辈的魂灵蚕食着他,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诘问着他:狂妄竖子,竟妄图终结仙道的存在!

谢重湖浑身似被烈酒泡过,绵软无力,唯有意识是醒的,眼睛是亮的,他垂着眼帘喃喃道:“不……不要怕……”

似是说给先祖,以示离经叛道之决心。似是说给自己,以坚独行歧路之意志。似是说给后人,以慰迷途求索之旅客。

后人听得见他,就像他听得见祖辈。一场风,从过去吹来,又刮往未来。

“谢重湖,你怎么了?”

耳熟的声音将思绪打断,谢重湖缓慢又茫然地抬起脸,视线涣散了半晌才聚焦。

陆鹤玄见对方突然汗如雨下,蹙眉摸了摸他的额头,满眼忧虑,“中暑了?但我记得你不怕热?”

谢重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捉住对方的手拿了下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时,小车突然停了下来,矿监从前车上跳下,小步跑来,恭敬道:“谢大人,前方便是坍塌发生的地方,车没法再往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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