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虽未如言青溪那般失态,肺腑却堵得厉害,他见过深山中惨遭杀害的孩童,见过矿井下形状不辨的尸首,但这并不意味着那副柔软心肠会变得麻木。青年眉宇间浓云密布,本是俊俏秾丽的面庞被生生压得冷肃,直到远远望见穿梭在杂乱草棚间的素色人影时,无边阴霾才稍稍散开一条狭缝。
“阿姐?”
兰月如闻声回头,眸中掠过诧异之色,“羽仙?你怎么也来了?”
陆鹤玄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谢重湖,正要说话却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下一刻手上便多了一堆细绳绑好的纸包,隐约可以嗅见清苦药香。
“去,把这些药放到那边去。”兰月如利落地将宽大衣袖束好扎紧,又把缎子似的乌发在头顶高挽成髻,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既然来了就别闲着,手脚麻利点。”
“哎。”陆鹤玄笑着答应了一声,这是他来到矿上后头一回展露笑颜。
兰月如,这位人如其名,皎如中秋之月的医官并未因家族的罪孽而蒙上阴翳,她是个温柔的女子,但绝非柔弱,她放下得很快,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名字已然沉入历史的河流,一去不返,而聪慧明理如她,不会固执地刻舟求剑。
兰月如静静望着重新鲜明起来的青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眸光却渐而深敛。皇上格外重视此次赈灾,乃至将她这位太医令都派了过来,可她如今站在这里并不仅代表太医署,还代表着尘家,如今朝中各方势力都紧盯着灵矿的动向,她的夫家亦不例外。
“大人?”身后,提着医箱的年轻郎中见兰月如伫立不动,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无事。”兰月如轻摇了下头,收回思绪。在尘家的少夫人之前,她是一名医者,无论外界如何雨打风吹,她得为自己的病人撑起一片栖身之所。
一间间破旧的草棚中浮动着灰尘,浮动着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咳嗽——这些常年在矿上劳作的苦力,大多因吸入粉尘而罹患肺病。不幸被塌方波及的人或死或残,而侥幸逃脱的,脸上也满是被苦难磋磨的麻木。
谢盈视线在一张张萎靡的面庞上扫过,四目相对时,一些人惶恐地垂下了头,但更多人只是神色呆滞地面朝前方,视线落在虚无。恍然间,她不禁生出一股错觉——这里没有少年,没有青年,这些劳工无论年岁几何,都如出一辙的苍老颓唐。
这座被历朝历代珍视的矿山,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人们挖掘着它的躯体,它则不声不响地吞吃着他们的精气,彼此皆一点一点地死去。
路过一名老者时,谢盈停住脚步,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虽然离得很近,但那位老人显然没有察觉谢盈的目光,他上身打着赤膊,枯瘦的腰被一条破烂汗巾勒得格外干瘪,他茫然地半蹲半靠在一面塌败的矮墙旁边,像一根依附危墙的枯藤。那双骨瘦如柴的腿上,只有膝盖病态地肿大,坚硬的茧子盖在皮肉上,犹如老旧盔甲,谢盈很久以后才知道,这种成片的厚实茧子是在地上爬出来的——有些矿洞窄小,人立着进不去,得靠爬。
老人嘴里嚼着草茎,手指随意抠着干裂的泥土,秋风瑟瑟,将那顶荒草似的白发吹得簌簌。
谢盈盯了那老者半晌,微妙的违和感让她忍不住发问:“老人家,您多大了?”
老者迟缓地转向那位年轻的姑娘,似在确认对方在跟自己说话。
谢盈又问了一遍,对方惭愧地答道:“四十六。”
嗓音嘶哑粗粝,犹如生锈的铁镐刮擦石头。
谢盈和“老者”面对面蹲着,一动不动,看他畸形粗大的指骨,看他肿胀皲裂的膝盖,看他沟壑遍布的额头,看他深陷的眼窝,看他杂乱花白的短发。
良久无言。
早衰,疾病,繁重的劳役熬干了他们的躯体,将心魂也榨得焦枯。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无数人的一辈子就这样埋葬在暗无天日的矿洞。若干年后,应十三州第一位女帝的要求,这群沉默无言的工蚁才被这样载入史中:“灵矿差夫,或见年八十,而犹服隶;或年始七岁,而已从役。”
而今,谢盈蹲在原处,肩膀忽然不可遏制地摇晃起来,胸中有难以名状之物喷薄欲出,灼得她肺腑滚烫,如怀汤火。
她想着:我需得做些什么。
她对那名劳工说:“好,我知道了。”
谢怀袖一直都知道。
草棚越往里走越乱,或生或死东倒西歪的劳工在沙土地上交错成纵横的经纬,仅存的狭小空隙也被看不出用途的破烂儿塞得满满当当,如一张过分稠密的棋盘,技艺最精湛的棋手也难觅落子之处。满地的狼藉令谢重湖举步维艰,他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生怕踩着躺在地上的伤员,忽而发觉身边几人都没跟上,便下意识回头张望寻他们的身影。
谢重湖目光巡梭一周,见不远处谢盈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眸光沉沉,若有所思,他正想调转脚步回去找她,可一分神就忘记了留心看路。一个硬硬的东西突然撞上肩膀,紧接着重物落地的扑通声与呻吟声并起,谢重湖趔趄几步,站稳身形后只见一个两鬓星白的中年人跌坐在地,方才撞上他的便是那人枯瘦的身躯。
“抱歉,是我没看路,您还好吗?”谢重湖赶忙俯身搀住对方的臂弯,正要将人扶起时动作却蓦地一滞——从此人身上,他闻见了一股似有若无的火药味。
谢重湖眸光微凛,却仍不动声色地将人扶起,搀着他坐到一旁的破木箱子上。仅一转眼的工夫,谢重湖便将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人看着莫约四十上下,虽满面沧桑、鬓角染霜,却比先前那些满目呆滞之人多了些活气,他头上绑着布条,额前一小块洇着血色,大抵是在塌方中撞破了脑袋。
“您没事吧,我帮您看看?”谢重湖将语气放得极为温和,低垂的眼帘将眸光中的凌厉尽数滤去,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个文弱书生。他边说边伸手过去,作势要探对方的脉,而那人似被欺压惯了,受惊似地低着头连连缩手,口中喃喃道:“不敢劳烦大人……不敢……”
见状,谢重湖柔和一笑,“老伯,您别害怕,我与那些人不同,是来为你们做主的。”
那名劳工听了,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脸来,谢重湖原想从对方的神色中寻出些许端倪,可瞧见那人的表情时,自己却先愣住了。
怯懦的中年人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目中接连闪过不加掩饰的犹疑、惊喜和难以置信,似有一阵清风拂来,将经年的苦难荡涤,那双浑浊眼眸如被明净新雨洗过,赫然澄净,岁月的尘埃汇成两行细流,顺着泪沟涓涓而下,无声无息。
这样的神色谢重湖见过,在半年前的益州,在那名错认故人的老妪脸上。
许是因为经历过一次,又或许是不曾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谢重湖比先时镇定许多,声音依旧如常,“您别哭,若有隐情可诉之于我。”
可那人情绪激荡,只顾着低头抹泪,谢重湖便循循善诱,“是我唐突了,还不曾请教您的名姓,我名谢重湖,为悬镜司左使,圣上与司主派我来调查事情始末,若有冤屈,我定会为你们伸张。”
那名劳工终于止住眼泪,哽咽道:“小人姓陈,家中排行老三,便叫做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