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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来者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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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接着问道:“您多大年纪?何时来矿上的?”

“四十三,前年家里兄弟三人一起来的。”他说着说着,又不禁落下泪来,“我那两个哥哥一个去年害肺病没了,另一个也在前不久的塌方中……”

谢重湖温声安慰啜泣不止的中年人,心中却暗自揣度起对方的话来,此人尚未出现早衰之兆,服役时间应该不长,倒是和他的说辞对得上。思索片刻,他又试探着问道:“我听看守的人说,你们被拘在此处是因为聚众冲撞太守府,可有此事?”

陈三闻之身体猛地一颤,逃跑似地连连后缩,“大人饶命,饶命!我们也是一时激动,没想伤人害命的,只是弄坏了些东西……好些人却被官兵活活打死了!”

谢重湖按住那人肩膀,轻拍着他的后背,“陈伯,您别害怕,我不是来问罪的,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在谢重湖的再三劝导下,陈三战战兢兢地将那日情形说了个大概,前者听了并未察觉可疑之处,似乎就真只是群情激愤下的冲动之举,他还要细问有何人参与,陈三却不肯再说,只含含糊糊地答“记不清了”。

谢重湖见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便安慰了陈三几句,正要起身离去时,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多提了一句,“陈伯,我听您口音不像扬州人,您祖籍是何处?”

“豫州,豫州汝南。”他答。

即便有所准备,谢重湖迈出半步的脚还是蓦地停住,他一动不动地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半晌,最后哑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像一道谜语,只有通晓谜底的人才知其深意。

像一句暗号,只有对答如流的人才为之沉郁。

一处地名,一个母亲,一位将领,一场战役,一起屠杀,共同织就了幸存者血色的回忆。

舍生的已长眠地底,含恨的将旗帜扛起,用一把刀,一副身家性命,将先辈未竟的事业再启。

谢重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心绪强行压下,他的岁月有限,需得一直向前,光阴容不得他驻足伤怀,若非要回首往事,还是等到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时,故人自会入梦而来。

一行人来时尚是清晨,待将整个癸区走过一遍已经过了晌午,为了救治伤员,兰月如索性带太医署的医官留下,其余人暂且返回。众人走后,兰月如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医官将伤者抬至一处,并按伤情的轻重用帘子依次隔开。

伤员中生命垂危之人不在少数,众医官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而在被忽视的角落里,十来个劳工聚在一起,陈三亦在其中,他压着嗓子颤声道:“回来了……我们的将军回来了……”

似一句玄妙的咒语,霎那间星星点点的光芒自一双双眼里亮起,他们围成一圈,头碰着头,一齐喃喃低语,宛如进行一场神秘的献祭,“回来了,我们的将军回来了……”

每个人都心潮澎湃,却将心声奋力压抑,那一刻,仿佛一切呼号都有了回音,一切牺牲都有了意义。

如一群孤注一掷的信徒,即便昔日的神像已坍塌成遗迹,他们仍不死心地围着断壁残垣摸索寻觅,侥幸拾得神像眉心的白毫,便奉若珍宝般扣于掌心,喜极而泣,也不管那颗沧海遗珠究竟愿不愿意。

无数的人生困缚在各自的樊笼里,道不清孰为蛛网,孰为虫蝇。

若一道符文过于刻骨铭心,在朝圣者眼里,周遭的一切皆为它延展而出的痕迹。

***

走出劳工驻地,谢曜已带人离去,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两个侍女垂手而立,显而易见等的是谢盈。可谢家大小姐却未登马车,而是默然地牵了匹马,翻身上去,一夹马腹,扬鞭而去,谢重湖见状亦没有上车,同身边的人简单交代几句,便策马追去。

谢盈独骑那匹高大黑骊,漫无目的地向前奔去,她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亦不知能去哪里。忽然间,她听见身后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勒住缰绳,回眸见谢重湖驾着一匹白驹而来。

“吁——”谢重湖勒紧缰绳,白马放慢脚步,徐徐踱至黑骊身边。

“兄长?”谢盈对他的出现颇为意外。

“嗯。”谢重湖轻轻答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盈低头笑了笑,也不再问,兄妹二人悠悠地策马前行,谁也没有说话,耳畔只有金风拂过,卷起两人鬓角的发丝,天边云卷云舒,正是秋高气爽时。

扬州多水,灵矿又在郊外,无须多久,二人便行至河堤,他们将马栓在树上,沿河结伴而行。今日罕见地天晴,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摇曳的树影,温柔平和得教人丝毫想象不出,它决堤时曾夺取了千百人的性命。

“我想好了。”谢盈停住脚步,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向自己的兄长,而是将目光投向如黛远山,秋日的云很高,离山顶颇有一段距离,山脉绵延起伏的曲线如此清晰地映在少女眼里,同她眸中荡漾的清波融为一体。

秀美的山峦下,曾有龙魂呼啸而过,灵气川流不息,它曾被称作“灵山”,但现在写作“坟场”,古往今来,埋葬着数不清的性命。

“嗯。”谢重湖同样驻足眺望,两人的目光交汇在远方。

“哥。”谢盈回转视线,朝谢重湖走了一步,看进那汪近在咫尺、清波潋滟的湖,也看见其下汹涌不息的暗潮,“悬镜司为赈灾而来,你呢?”

谢重湖无言,这位过分敏锐的少女精准地猜中了他的心思,也可能是,自金陵城外的那个黄昏后,他便不再刻意对她隐瞒。谢重湖本不想将谢盈牵扯进去,如果她不深入这场乱局,日后站在亲族的灵前,至少还有一个具体的人可以怨恨,而他不介意这个人是自己。

谢重湖看了谢盈许久,而后微微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很长一段话,至于内容是什么,只有这对兄妹与过耳的秋风知道。少女清丽的面容上起初闪过震惊,而后是哀伤与疼惜,最后,一切情绪化为坚毅。她踮起脚尖搂紧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将下巴搁上他的肩头,环住他腰身的手轻柔地拍着那瘦削却挺拔的背脊。

“哥,你辛苦了。袖儿做你的家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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