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矿回到城里时,饭点早已过了,官驿此时定没了餐食,谢重湖本想同谢盈一起在外边吃了,行至半途又偏偏遇上了悬镜司的人。谢重湖此行是为了发掘谢家侵吞灵石的证据,可圣上派悬镜司来却是为了调查灵矿塌方的始末,丈量受灾区域、统计死伤人员、讨论修缮及抚恤方案……诸多杂事都被李长暄一个皮球踢了过来,悬镜司大小官吏忙得脚不沾地。
谢重湖与言青溪虽是平级,但对言大少是关系户这点,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因此遇着什么事也不去烦他,只管找谢重湖拿主意。若换做贺识,肯定不会让谢大人饿着肚子当牛做马,可下面的人没这么体贴,一门心思地想早交差早了事,而谢重湖又向来是个勤恳的,便与谢盈告了别,跟悬镜司的人去了。
待将大小事务处理完毕,申时已过三刻,谢重湖武艺虽然高强,但毕竟不是铁人,一样得吃得喝得睡,他空着肚子折腾了大半天,早已饥肠辘辘,但这个时间不上不下,若此刻吃了,晚饭就又不好办了。于是,他便打算小憩片刻,直接一觉挨到傍晚。
可等回了官驿,谢重湖却没有直奔自己的房间,反而鬼使神差地绕到陆鹤玄门口。怀着几分莫名的期待,他轻叩房门,回应他的却是沉寂。谢重湖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但他见房门没有上锁,便不死心地推门进去。
奇迹并没有发生,室中更无人,唯有鸟迎门。
谢重湖顿时失落感更甚,他不是不明事理爱闹脾气的人,也知道陆鹤玄没义务等着他,可或许是因为此刻又饿又累,感性打败了理智,他心里竟生出些许委屈来,就连清俊的小脸都垮了下去,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若让悬镜司的人见了,估计会被惊得魂飞天外。但说实在的,他此时的神态倒真应了陆鹤玄那句玩话——谢大人分明是可爱。
可爱的谢大人闷闷不乐地走进房间,站在窗檐上剔翎的陆佰万见了来人喜出望外,兴奋地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肩头,一口一个“大人”叫个不停。谢重湖被这讨喜的小鸟逗笑了,伸出食指挠了挠它毛茸茸的胸脯,触感和它的主人倒是有几分类似。
于是,谢大人触景生情——陆佰万有多可爱,陆鹤玄就有多可恨,虽然他也不知对方可恨在哪,又为什么可恨。
反正就是不爽!
但人往往就是这么自相矛盾,谢重湖越是不爽那人,心里就越是想着他,便问陆佰万道:“你知道你家主人干什么去了吗?”
“回来了,又出去了!”鸟儿答得响亮。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不知道!陆羽仙没说,陆羽仙没说!”
虽然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陆佰万的答话方式却令谢重湖颇为意外,他愣是没料到这小鸟还会喊陆鹤玄的表字,转念一想忽然笑了——会不会在这只八哥心里,它才是主子,陆鹤玄就是个每日添食添水伺候鸟的,若服务得不到位,说不定还要拉坨大的给他点颜色瞧瞧。
将那人编排一通后,谢重湖顿时心情舒畅,脸也不垮嘴也不瘪了,拎起茶壶给“功臣”的食碗里添了点水。他一边逗弄着八哥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陆鹤玄虽是世家公子,却没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毛病,行李收拾得利索整齐。
哦,现在看他稍微有点顺眼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谢重湖走至床边,略一思索,便理直气壮地坐了上去,反正他们吻也接了,一个被窝也睡了,他坐一坐对方的床,也不算逾礼。有句俗语说得妙——别人家的就是好!陆鹤玄的床似乎真比他的更舒服一些,谢重湖光坐不够,他还要躺。
于是乎,谢大人脱了鞋袜,仰面倒下。
嗯,舒坦!
谢重湖懒懒地翻了个身,往上挪了挪位置,将脑袋放上枕头,小半张脸埋在柔软蓬松里,鼻息间多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很淡,但足以让他确定是那个人的。
金陵的世家子弟大多喜欢把自己熏得香气冲天,走在大街上就是一鼎鼎人形香炉,好在陆鹤玄没这习惯,他不熏香,身上却有股淡淡的味道,有点像皂角香,又不全是,谢重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十分笃定——这个味道,他喜欢。
谢重湖微微蜷起四肢,垂眸时见一根发丝落在枕边,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其捻了起来——又卷又长,也是那个人的。许是因为忙了一天又没正经儿吃什么东西,谢重湖脑袋一沾枕头,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没过多久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重湖醒了,是被香醒的。半梦半醒间,他似乎闻见一股又香又鲜的味道,在腹中馋虫的驱使下,他微微睁了眼,口中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句:“陆……陆羽仙?”
陆鹤玄坐在床头,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来,“醒了?”
“……嗯。”谢重湖醒了,但只醒了一半,木木地半睁着眼睛,视线没对上焦。
谢大人睡眼朦胧的模样可把他的心上人可爱坏了,陆鹤玄“噗嗤”一笑,忍不住生出几分欺负他的念头。但很可惜,陆二公子是个怂包,他怕谢重湖意识清明后自己狗头不保,便不敢捉弄得太狠,只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好软!
陆鹤玄的心花顿时怒放,噼里啪啦地开了满腔,可谢重湖却容不得此人放肆,他眼神依旧迷离,却软绵绵地伸手攥住了对方的手指,半晌没有松开。
陆鹤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打趣道:“谢大人调戏民男,真是好威风啊。”
谢重湖迷迷瞪瞪,“调戏什么?又……又没睡.你……”
闻言,姓陆的民男吓得不敢吱声,他觉得等谢重湖彻底清醒过来,自己怕是要完蛋。于是,他忙转移话题,“你怎么睡在这儿啊?我找了你一圈。”
嗯……他为什么睡在这里?谢重湖歪着脑袋略一思索,眯着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睡在这儿?他能说自己是在闹脾气吗?谢大人面皮薄,独处时耍个小性子无伤大雅,反正也没人瞧见,可叫他宣之于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