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也找你来着。”谢重湖胡乱应付了一句,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心虚地垂眸避开陆鹤玄的视线,低头满床摸索,假装寻起发带来。
陆鹤玄本就是为了转移谢重湖的注意力,见他似乎并不打算在方才那句梦话上多做文章,心里便悄悄松了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条缥色发带,“别找了,这儿呢。我刚才怕你睡得不舒服,就给解了收起来了。”
“多谢,有劳了。”谢重湖此刻心虚得很,陆鹤玄说什么都对,他正欲伸手将发带接过,后者却一屁股挨着床沿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转过去,我帮你扎。”
谢重湖罕见地没有提出异议,竟真乖乖背过身去,陆鹤玄眼眸微弯,伸手将那把乌发捞了起来。谢重湖的头发又滑又凉,拎在手里像握着一匹缎子,陆鹤玄五指在他发间梳刷而过,不禁浮想联翩——都说男子给女子梳头是要娶她,那他给谢重湖束发,又算什么呢?
思及此处,陆鹤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弧度,刚按下去没多久的坏心思又浮了起来,一双利索的巧手三下五除二,将发带绑成一只俏皮的小蝴蝶。
谢重湖当然无从察觉对方的小动作,他方才睡时还好,醒来之后被那香味勾得愈发饥肠辘辘,情不自禁地寻那味道的来源,视线扫了一圈,锁定了桌上两个食盒。
“你买了吃的?”民以食为天,谢大人此时顾不得矜持,蹬上鞋子下床走到桌边,将其中一只食盒的盖子小心揭开,热腾腾的白气冒出,刚才含蓄的香气顿时肆无忌惮地扑面而来——赫然是一笼红彤彤的大螃蟹。
常言道,世间万物,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谢重湖生在凡尘里,自然无法免俗,更何况如今这两样都占了个全乎,他睡前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是你刚买的?还是热的。”秋日正是吃蟹的好时候,这食盒中足有螃蟹五六只,每个看着都不下三两,谢重湖虽不是吃货,但送到嘴边的美食又怎会拒绝。
“买了有一会儿,估摸着你快醒了,就拿去灶房热了一下。”陆鹤玄语气颇为得意,尾音邀功似地上翘,又麻利将另一只食盒的盖子掀开,依次端出饭菜——红豆饭、炒蛤蜊、鹅鸭签、炙猪皮,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下跑的一应俱全,并有姜辣萝卜、麻腐鸡皮、旋切莴苣、西京嫩笋等爽口小菜,就连零嘴都有栗子、杏片、梨干、枣圈等四五样。
这一桌子菜虽要不了多少钱,但一看就是精挑细选,混素搭配得恰到好处,谢重湖此刻简直心生感动,怎么看陆鹤玄怎么顺眼,果真人还是比鸟强上不少。他正帮忙将碗筷摆好,却听一道“咕”声突兀响起,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但这声音还真不是从他胃里冒出来的。
于是,谢重湖抬眸看去,见陆鹤玄讪讪地拍了拍肚皮,笑容有些尴尬。他不禁诧异问道:“你该不会也没吃吧?”
“害,我本来是想等你一块儿的,谁知一直没见着人,问了悬镜司的人才知道你被叫走了。他们不懂事你自己也不注意着点,刚嘱咐过你好生吃饭睡觉,又不把身体当回事。”陆鹤玄鸟嘴一张一合,竹筒倒豆子似地蹦了一堆话,却不耽误手上的活儿,拎出一只螃蟹“咔吧”一声掀了壳,黄澄澄的蟹膏流了满手,他嗦了嗦手指,将剥好的螃蟹放到谢重湖碗边,“喏。”
谢重湖听了这话却愣着没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半晌后才轻咬了下唇,“让你费心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坦白从宽,有些别扭地闷闷道:“我之前还以为你没等我。”
谢重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陆鹤玄眨巴几下眼睛,好一会儿功夫才串起前因后果,不禁乐得前仰后合,“我说你怎么跑我这儿睡觉,原来是一个人生闷气呢!哈哈哈,谢重湖啊谢重湖,你也太可爱了吧!”
谢重湖幽幽地瞪他,拳头几次举起又放下——看在这一桌子饭菜的份儿上,他决定不和此人一般见识。但他不计较另一人就要蹬鼻子上脸,陆鹤玄好不容易揪着谢重湖一个话柄,可要逮住机会好好拿他开一回涮,手上的蟹黄还没擦干净,就笑着屈起食指去刮他的鼻子,“瞪我干什么?我说得不对?怎么,你还能吃了我啊?”
你听听,简直反了天了!
俗话说水满则盈,人不能得意忘形,陆鹤玄乍一得势显然忘了自己排行老几,谢重湖盯着那眉飞色舞的人看了半天,心道若不给点惩罚,他今日便随了那人的姓。
傻乐的陆二公子并未意识到危机的逼近,依旧张着大嘴哈哈个不停,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那张秾丽俊俏的脸蛋被人捏着下巴强行扳过去,下一瞬嘴唇蓦地吃痛,竟是被人狠咬了一口,几乎见了血。
谢重湖松了嘴,冷脸瞪他,指腹狠狠在其唇瓣上摩挲而过,陆鹤玄怔怔地仰头看着对方,目瞪口呆,惊魂未定。
——苍天啊!大地啊!这还是他温和可亲、清隽文雅、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的谢大人吗!
但无论如何,陆鹤玄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谢重湖的厉害,以后再也不敢造次。谢重湖轻哼一声,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陆鹤玄苦着脸舔了舔刺痛的唇,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在口腔中散开,他夹了一筷子炙猪皮,用调料的辛香将那味道强压了下去,待那块肥而不腻的猪皮下肚,他才悄咪咪地侧目瞥了谢重湖一眼,几度犹豫,却终是没忍住嘴欠,“我斗胆一问,你……属兔的吗?”
闻言,谢重湖眼眸一弯,唇角一翘,换来另一人的不寒而栗,陆鹤玄吐吐舌头,不敢再问,他怕再乱说话,那人急眼了一口咬死他。
就在这时,屋门突然“砰”的一声被踹开,二人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头,见言大少跟只斗鸡似地挺着脖子大步流星而入。
“我找你俩半天了。”言青溪没得丝毫擅闯他人房间的愧疚,见了满桌饭菜,率先诧异道:“你们怎么搁这儿吃饭?”
言罢,他视线忽然落在陆鹤玄唇上的血印,奇道:“陆羽仙,你嘴怎么破了?”
“咳咳咳……”此言一出,谢重湖与陆鹤玄顿时咳个不停,动作十分整齐划一,被蒙在鼓里的言大少抱着胳膊瞅他俩,一头雾水,满腹狐疑。
谢重湖生怕陆鹤玄大漏勺嘴将方才的事抖出去,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个蟹腿,笑着解释道:“他刚刚被蟹壳划了嘴。”
“唔唔唔……他嗦滴对!”陆鹤玄嘴里叼着蟹肉,口齿不清地小鸡啄米。
言青溪此刻正经儿有事,没闲心思跟他俩瞎闹,便将心中疑虑暂且压下,沉声道:“我刚刚遇见谢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