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曜?”陆鹤玄不知言青溪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看见他怎么了?”
言青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回门边谨慎地将房门敞开一条缝,见外头无人才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严实。随后,他拖了张椅子在桌子对面敞着腿坐了,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杯见底后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你们不觉得谢家的人很奇怪吗?”
谢重湖眉毛微微一扬,与其说是谢家人奇怪,不如说整个事件处处都是迷障——矿井中尸骸上的火药味,谢曜不去勘查灵矿反而先去探视劳工,癸区的劳工冲撞太守府……以及那个叫陈三的中年人。
他心中虽有诸般想法,却暂且隐而不发,反问言青溪道:“静澄,你如何看此事?”
言青溪同陆鹤玄打闹惯了,讲起话来也顾不得什么分寸,对谢重湖却客气了许多,“我总感觉那群劳工烧砸太守府并非逞一时之快,我下午查过卷宗,自古以来灵矿坍塌的次数多了去,他们怎么早不烧晚不烧,偏要等着这次。”
谢重湖颔首,相关卷宗他在来的路上就翻看过一遍,言青溪所言不假,只是他不曾料到,一向好当甩手掌柜的言大少竟对此事这般上心。
见谢重湖点头,言青溪愈发有了底气,“更何况,平民冲撞官府,按律自有处置方法,将一群人都拘起来算什么事,而且就算要关人也是派官兵去,何须谢家的侍卫?”
“所以,我怀疑……”言至此处,他朝二人招了招手,让他们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些,“我怀疑太守府的人清点损失时,发现丢了重要之物,又没在那群劳工住的地方搜到,不知是被烧毁了还是被盗走藏起来了,便将整个癸区的人都拘在一处严加看守。”
一番推论说完,言青溪朝那两人挑了挑眉,“怎么样,我分析的有道理没?”
若说方才只是认可,谢重湖此刻则颇为意外,言青溪所述和他的想法大差不差,但他却是在掌握诸多线索后才下此推论,不得不说,言大少看着对诸般琐事皆不上心,却是个粗中有细的。
沉默片刻,言青溪窥了一遭另外两人的神色,见他们一个眸光深敛,若有所思,另一个只顾着闷头啃蟹腿,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竟没一人对他这番“高见”发表评论。言大少好不容易认真一回却受此冷遇,气不打一处来,攥住陆鹤玄嘴里叼着的蟹腿,往外猛地一拔,后者牙齿被蟹壳狠磕了一下,忍不住捂着腮帮子“哎呦”出声。
“吃吃吃!吃死你算了……呸!”言青溪没好气地冲陆鹤玄翻了个大白眼,刚呛了他一句却反应过来自己又忘了祖训,赶忙“呸”了几声。但在发火方面,言大少是断不会“再而衰,三而竭”的,他将陆鹤玄的碗筷都夺了去,还不忘朝其后背抡了一巴掌,“叫你吃!”
谢重湖心里是同情陆鹤玄的,但当着言青溪的面他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向其投以爱莫能助的目光,又倒了杯温水给他。陆鹤玄接过杯子漱了一回口,只觉唇齿间血腥味更重,这次是真被蟹腿上的倒刺划破了嘴。不过,他这回是真的冤枉,言青溪的话他其实听得一字不落,只是此处谢重湖才是拍板的人,他便不好擅自将矿井底下的发现说给言青溪听。陆二公子招摇撞骗是一把好手,先前单凭一张鸟嘴就将兰猗唬得一愣一愣,若真要隐瞒什么,自然不在话下,可他与言青溪多年交情,舍不得忽悠兄弟,便只好装聋作哑,却遭了这无妄之灾。
“我说!”言青溪见他俩皆无反应,不禁提高了几分声调,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们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他与谢重湖相处的时间不短,和陆鹤玄更是少年之交,自然知道这两人都不是胆小怕事或心如铁石的,言大少不信他们在目睹灵矿上的情景后还能无动于衷。
“那你想如何做?”谢重湖忽然开口,投向言青溪的目光陡然锋锐起来,四目相对时,后者胸中猛地一悸,竟生出了一种被猎手盯上的错觉。
“我当然是……”言青溪虽然心里直打鼓,但为了面子断不肯输了气势,可刚高声起了个头,却没“当然”出个子丑寅卯,支吾片刻后怪难为情地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来找你们拿主意……”
“但是!”他猛然抬头,丝毫不避其余两人的目光,竖起四指赌咒道:“我可以保证,此事完全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与言家没得半分关系,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给家里人报信!”
一句话说完,言青溪还嫌不够,索性将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中,他手中掐了个法诀,腰间坠着的一颗灵珠随之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若有半句虚言,就跟这茶盏一样粉身碎骨!”
“你!”谢重湖正要拦他,却已经晚了,那缕幽微的灵气波动表明,颍川言氏的言灵之术已然生效。
谢重湖没料到此人轴得这样厉害,气得轻跺了下脚,蹙眉道:“言静澄,你知道你刚刚发的什么誓吗?有话好好说,何必这样?”
他说了半句话,却藏了另外半句说不出口——有清净日子不过,非要来趟这浑水做什么?
“言必出,行必果,这是颍川言氏的家训,千年前便传下来的,我但凡说了什么话,必是要做数的!”言青溪说这话时,神色虽有睥睨之态,眉宇间却不见丝毫骄矜,反而自成一派风骨。
六姓世家传承至今,在世人眼中早已演变成坐拥特权的政.治团体,和权贵一样的利欲熏心,和士族一样的纸醉金迷,人们几乎忘了,他们的先祖在仙道鼎盛的时代,或侃侃论道,胸怀可纳三山五岳,或剑指苍穹,霜刃可寒六合八荒。
群星璀璨的时代一去而不复返,后人仰望星河,情不自禁地伸手攫取,触摸到的却只是星辰的余烬——那光辉的主人已经死去了一万年。
先辈驾鹤西去,魂灵却未如青烟一样消散殆尽,似一阵永不止息的风,与岁月的长河一起,以相同的节奏呼啸奔涌而过,于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唰”地穿过一位后辈的身体,一些素未谋面的人生,一些不曾交错的命运,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时机,玄妙地重合统一。
言青溪一番话说完,便兀自抱着胳膊坐在原处,宛如一只气鼓鼓的河豚,轻戳一下就要爆炸。
“静澄。”谢重湖叹了口气,“兹事体大,并非儿戏,断不可逞一时之……”
“儿戏?!”姓言的河豚“轰”一声炸了,不待对方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打断,“谢清嘉,你也太自负了吧!就你有本事,我们其他人都是没断奶的娃娃?论年纪,你却是我们三个里最小的。我知你见多识广,可我和陆羽仙也不是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