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入口的机关既能被人从外触发,外头埋有伏兵这事,谢重湖本该想到的,只是他方才全部心神都扑在陆鹤玄身上,如此浅显的道理却忘了个精光,关心则乱,说的就是这回事。
虽然遭遇偷袭,悬镜司左使大人的身手可不是盖的,谢重湖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连头都不必回,身体侧过一个微妙角度,长发随他动作翻飞如练,原本直取脖颈的利刃落了个空,挑落发带后贴面而过,却连根毫毛都没伤到。
持剑者反应也快,一击不成立即反转手腕,变刺为砍,可还不待他横剑挥出,便被谢重湖一把抓住小臂,那人一惊,下意识用力挣脱,可那白净纤瘦的五指却如铁钳般将其牢牢禁锢。
偷袭者右手被缚,遂左手成拳直捣谢重湖腰腹,却被对方提膝截住。谢重湖左手紧攥着那人手臂,右手银芒一闪,凄厉惨叫声中,鲜血骤然喷张,溅了两人满身。谢重湖这柄袖剑虽无春风不渡断骨如切菜的神威,却也是把好的,他方才下手又毫不留情,那人右手小臂的筋肉被生生割断,虽然骨头还连着,但日后八成也废了。
毁去那人一臂后,谢重湖毫不迟疑,行云流水般抬脚踹中对方腰腹,一阵噼里啪啦的肋骨折断声中,那人边吐血边横飞出去,顺带着砸倒一片蠢蠢欲动的士兵。
对方人多势众,绝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鸣金收兵,仍源源不断地围拢上来,谢重湖打眼一看,正是刚刚值守在窗前与门口的士兵,莫约二三十人。这些人虽目睹了谢重湖的狠辣果决,却仗着他没有像样的兵器,抱着“寡不敌众”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心理,乌泱泱地一拥而上。
谢重湖目光飞快扫了一圈,迅速将这群士兵的武艺排出三六九等,与最初遇见的巡逻侍卫不同,他们中只有六七人身手跻身二流之上,其余大多数也仅比寻常府兵强些罢了。思量间,敌人已将他团团围住,随着领头的一声令下,刀光剑影纵横交错,渔网似地兜头扣来。
但谢重湖自不会当案板上的鲇鱼,身形兔起鹘落,鬼影似地从白刃间隙滑出,随机选中身边一个倒霉蛋,飞起一脚踢中对方手腕,那人痛呼一声,兵刃随之脱手,未及落地便被谢重湖用鞋尖钩住。
谢大人的左右脑想必开发得相当充分,不仅可以双管齐下,就连手脚并用都不在话下,握着袖剑的右手流星锤似地往后抡开,因着用力过狠,整柄剑都没入身后敌人的胸膛,紧接着,他脚尖一挑,那柄夺来的长刀在空中打了个圈,稳稳落入手中。
谢重湖正要将插在那人胸口的袖剑拔出,剑刃却因没得太深而被对方胸骨卡住,恰在这时,一左一右两个士兵自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兴冲冲地双面夹击,全然将谢重湖的首级视为囊中之物。
他们的“猎物”眸中掠过一抹森冷寒芒,右手骤然发力,连人带剑将那倒霉蛋抡过来充当盾牌,那人胸前刚被刺了一剑,背后又挨了一刀,若还没死透,阎王爷怕是可以卷铺盖滚蛋。谢重湖左手也没闲着,将那夺来的长刀如棍棒般舞得生风,左边的士兵还不等近他的身,就已被割开气管,一命呜呼。
再说右边那人,他早已被谢重湖一顿操作吓得膛目结舌,连武器都不要,丢盔弃甲地扭头就跑,只是刚跑了没几步,便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黄泉路上若快走两步,还能赶上前边三位老兄,四个人正好凑齐一桌麻将。
谢重湖左手长刀右手短剑,来一个就斩一人,来两个就灭一双,若是来一群,那就左右开弓,杀他个片甲不留!
漆黑的库房内,叮叮当当的兵戈声与凄厉骇人的痛呼声不绝于耳,青年的神色却未见分毫动容,阴沉冷肃仿佛结了万年霜华,他身上处处洇着赤红,发梢垂着血珠,宛如一尊从业火中走出的修罗,踏红莲而来,似要将面前的一切屠戮殆尽。
士兵们终于意识到,他们与面前之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个念头——野兽,这分明是一头野兽!
他们此生至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噩梦般的夜晚,与面前为他们带来梦魇的年轻人——如果他们能侥幸活过今晚。
余下士兵仍有十数人,却均被吓破了胆,谢重湖往前走一步,他们便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一步,站在最前的人率先忍不住,“哐当”一声扔了手中兵器,掉头撒丫子狂奔起来,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炷香前还来势汹汹的敌人瞬间兵败如山倒。
敌退,谢重湖却不追,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密道入口,野蛮地一脚踹翻书架,机关顿时暴露无遗,他试着去按那处凹槽,可机括却好像在刚刚的混乱中卡住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谢重湖遂弃了机关,扑到石板上侧耳细听,密室中的兵戈声已经停了,却不闻人的动静,他试着喊了一声,亦无人回应,一颗心不由得悬到了嗓子眼。
敌人虽然暂时撤退,但八成是去搬救兵,郡府中的士兵不在少数,其中不乏高手,足够他俩喝上一壶,更何况陆鹤玄受了伤,密室中又是迷烟又是弓弩手,那群藏在墙后的伏兵说不定正等着他们被乱箭射成刺猬,好来打扫战场……总而言之,情况十分危急!
谢重湖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抄起身边一把士兵遗落的长剑便往石板上砍去。
铛!
——石板上多了一条寸许深的划痕,长剑拦腰折断。
铛!铛!铛!
两刀一剑在石板上留下几条纵横交错的伤痕,纷纷壮烈牺牲,化为谢重湖脚边的一堆废铜烂铁,这倒不是因为石板多么坚不可摧,而是谢大人这位食铁兽的内力过于蛮横霸道,寻常刀剑哪能与春风不渡相提并论,根本经不住他摧残!
但谢重湖此刻已急红了眼,没心思也没工夫学习如何“温柔”,他干脆将不中用的断刀断剑一脚扫开,提了口气,而后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抡拳砸上石板!
轰然一声巨响,石板四分五裂,碎石自洞口簌簌落下,扬起大片烟尘,不过这一拳下去,碎的却不止是石头。谢重湖看也不看自己淌血不止的右手,憋住气一跃而下。
密室中的战斗已经结束,遍地都是箭矢,遍地都是黑衣人的尸骸,方才躲在木箱里的弓箭手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或吊死鬼似地挂在书架,这些人显然是被陆鹤玄杀死的。虽然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但目睹了这副惨状后,一个念头还是难以遏制地撞入谢重湖的脑海,并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挥之不去——这是不是陆鹤玄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弄脏自己的手?
满地的狼藉表明,此处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杀,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那烟气应该只是迷药,而非什么毒雾,若是后者,即便事先服下解药,那些士兵也不敢在烟气散尽前就堂皇现身。
火折子早已遗失,迷烟又未消散,谢重湖闭着气无法呼喊,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每路过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他便紧张地俯身翻动查看,却均不是要找的。
谢重湖心里又喜又急,喜的是陆鹤玄没有沦为死尸中的一具,急的是担忧他被敌人劫走。就当他万分焦急地寻觅时,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拎着断剑的人影原地摇了几下,晃晃悠悠就往旁边倒去,他立即闪身掠至那人身侧,一把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正是陆鹤玄不假!
从湿透的衣衫和缭绕周身的浓郁血气便可猜出,陆鹤玄必定受伤不轻,可此地不能久留,谢重湖顾不上细看他伤在何处,架住对方的胳膊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