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武功虽然高强,但还没修成不喘气的石王八,在密室中憋得肺要爆炸,刚一跃出洞口便连连咳嗽起来,不等将这口气喘匀,他便忙去查看陆鹤玄的情况,可刚一转头,便如同被人迎面掴了一巴掌,耳畔嗡鸣阵阵,脑海空白一片。
陆鹤玄侧躺在地,双目紧闭,易容被划破一条口子,面具之下的脸颊亦擦过浅浅血痕,软绵绵垂在身侧的手臂斜着拉开一条刺眼刀痕,皮肉.血汪汪地翻着,和残破的袖筒黏在一处。不仅如此,他腿上、腰腹,乃至胸口都各钉了一杆箭,腹部那根没得过深,在竟背后隐约冒了头,将整个人捅了个对穿!
“陆……陆羽仙。”谢重湖颤声唤了一句,躺着的人却毫无反应,他抖着手封了对方穴道,却无法阻止血色蔓延,殷红从箭杆与皮肤的缝隙间不断渗出,汩汩如泉,只是须臾就将其身下一大片青砖换了颜色。
谢重湖喉咙滚动一瞬,心里突然冒出个恐怖的想法:要是陆鹤玄有个万一,他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但谢重湖知道,现在绝不能慌,他干脆将陆鹤玄摇摇欲坠的易容撕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放在鼻下探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谢重湖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钉在陆鹤玄身上的箭不可贸然拔出,否则血流得更快,但若任他刺猬似地带着一身箭矢,搬运时难保不搅动伤口。
思索片刻,谢重湖伸手去捡落在地上的袖剑,打算先将箭杆齐根斩断,却吃惊地发现右手突然不听使唤,绵软无力得连剑柄都握不住。这真不怪谢大人反应迟钝,心神过度紧张时痛觉早已淡化,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砸下去后,自己手骨已裂了不止一处。
情急之下,谢重湖没心思细究缘故,右手废了就换左手,他拇指指腹抵住箭杆,食指按着剑刃猛然用力,借着巧劲将插在陆鹤玄腰腹的箭折断。饶是万分小心,那贯穿身体的箭矢还是不可避免地歪了一下,躺在地上的人眉心一皱,不由得呻吟出声。
“陆羽仙?!”谢重湖见对方终于有了反应,鼻子一酸,差点喜极而泣。
陆鹤玄眼睫颤了几下,微微睁开一半,有气无力地抗议道:“轻、轻点……我疼……”
陆二公子虽谈不上娇生惯养,但也没遭过什么大罪,在山上问道的那十年,扶摇君爱护还来不及,又怎会苦了他,回家以后,虽然父亲严苛,动辄家法处置,但下手也拿捏着分寸,不曾真的揍狠了。硬要说的话,他从小吃过最大的苦头,或许就是四五岁的时候头铁翻墙,不慎摔折了胳膊,吊着手哭爹喊娘地哀嚎过几天罢了。
被乱箭扎成刺猬的滋味绝不好受,只轻轻一动,箭杆便摩擦着血肉,火烧火燎地痛,加上那缺德迷烟的作用,陆鹤玄没出息地选择当场晕厥,可刚昏了没多久便被疼醒,却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晕又晕不过去,只能委屈巴巴地哼唧。
陆鹤玄这一哼哼反而让谢重湖放了些心,此人还有精神喊疼,估计一时半会儿性命无忧,他三下五除二将对方腿上的箭杆折断,可心口的那支却迟迟不敢下手。就在他迟疑时,陆鹤玄却哑声道:“没事……直接拔。”
谢重湖眉毛一拧,“你不要命了?”
陆鹤玄刚欲说话,却突然咳嗽一阵,偏头呕出几口血块,吓得谢重湖忙托住他的脑袋,以防这人把自己呛死。咯完血后,陆鹤玄本就惨白的面色愈加灰败,眼帘无力地半垂着,惯常灿然生辉的眸子黯淡得近乎熄灭,宛如两盏飘摇不定的河灯,随便一朵柔软的水花都能打翻。
可尽管如此,他仍坚持道:“听我的……”
谢重湖将信将疑,极轻地碰了一下陆鹤玄胸口那支箭矢,见没有血渗出来,才小心地握住箭杆向上一提,竟然几乎没用力就将其拔了出来,箭镞上亦没染血。他心中正奇,却听“哐当”一声金属撞地的清响,一个圆圆的东西从陆鹤玄怀中滑出,他看清那是何物时不禁怔住。
那物件谢重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当初陆鹤玄闹着要跟他办案时,他处于敷衍的心理赠与对方的执镜使信物。
都说造化弄人,命这东西真有它的玄妙之处,若是陆鹤玄当初没有不依不饶地粘上谢重湖,或许就不会有此一劫,但换言之,正是他领了执镜使的职务,才得了这面铜镜,如今才得以保全性命。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瞧见谢重湖惊谔的神色,陆鹤玄虚弱地笑了,“咳……谢大人救我一命,我是不是该……该以身相许……”
这劳什子破恩啥时候报另说,谢重湖此刻气得想抽他几个大嘴巴子,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你他.娘.的闭嘴!伤成这样还有心思不正经儿!”
谢重湖严重怀疑这人伤了脑子,连谁救谁都分不清了,骂出这句话时,他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笑,尾音竟带了哭腔,险些掉下泪来,嘴角又忍不住上翘,废了好大劲才扼住。
谢大人觉着,自己跟陆鹤玄相处久了,怕是也害了疯病。
陆鹤玄没再胡诌八扯,不是词穷,而是真没力气说话了,他就这样歪着脑袋卧在血污中,脸压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声不吭地望着谢重湖,神色恹恹,不复往日那般明丽张扬,却别有几分颓靡的缱绻,目光柔和得似要将其整个人含在眼里,仿佛生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一样。
谢重湖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忙别过视线,手忙脚乱地将一个倒地士兵的衣襟撕成布条,系在他伤口上勉强止血,又将几根布条结成绳子,把人绑在自己身上,还不忘将他脸蒙住以免被人看出端倪。做完这些,谢重湖捡了把没断的刀拎在手上,摇摇晃晃地背着人站起身来,正往外走,耳边忽然一热。
“别……别害怕,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说完这句,陆鹤玄便没了声,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晕了,谢重湖深吸一口气,正了神色,“好,一言为定。”
谢重湖动作很快,但仍耽误了些时候,他本以为此刻西库外应围满了士兵,可如临大敌地推门而出后,竟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他正疑心这是不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却听见远处喧哗一片,仔细分辨,似有人喊“走水”、“救火”之辞,他循声望去,果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太守府着火不算奇事,奇的是全府上下竟然主次不分,放着他们两个入侵者不管,一门心思救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