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官驿时,谢曜早已带人离去,经历了一晚的惊心动魄,谢重湖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一进屋便虚脱般地摔在床上,趴了半晌才懒懒翻了个身,血丝遍布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竟连半点儿睡意都没有。他苦笑着长叹了口气,心道在那人苏醒之前他怕是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谢重湖并不知晓,彻夜难眠的并非他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谢家家主同样辗转反侧。
许是因为父亲在临死前将那个禁忌的名字重新提起,谢庭这几天来一直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女人,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孩子是个男孩,五官同样朦胧暧昧。
但他莫名笃信,那必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和清秀的孩子。
然后,女人抱着孩子行路,或横穿漫山遍野的向日葵,弯腰掬一捧奔涌如海的金黄,或远望巍峨矗立的雪山,抬手接一瓣晶莹剔透的霜华,或踏过早春微寒的山涧,笑着踢一朵泠泠淙淙的水花。
孩子也从襁褓中的婴儿日渐长大,开始摇晃着蹒跚学步,开始咕哝着牙牙学语,直到某个初夏的夜,他已能口齿清晰地表达心事。
那个夜必是晴朗的,头顶星垂平野,脚下虫鸣嘤嗡,男孩拨弄着一根毛茸茸的狼尾草,被丰满的果穗瘙痒了鼻,“啊啊”地打了个喷嚏,反将自己吓了一跳,拽着母亲的衣襟拱在她怀里撒娇。
这个时候,母亲总是轻摇着蒲扇为幼小的儿子驱赶蚊蝇,口中低哼着乡间小曲,银辉洒了她满身,于墨染似的后景上勾勒出一个如圭如璧的轮廓。她的影子被潮湿的晚风吹动,同无数个年轻母亲的影子一样,摇曳得窈窕而温柔,但那始终挺得笔直的脊梁却是风刀霜剑都无从摧折的,像一条刚劲雄浑的山脉,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名刀。
紧接着,梦境演化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那个学会说话的孩子要问出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关乎一个他无法通过想象补全的人形空白。
男孩抱着母亲白皙却不光洁的手指,好奇地探索着她掌心茧下的纹路,他亲了亲母亲垂落胸前的长发,扬起粉雕玉琢的脸颊,用奶香味的童音好奇而郑重地发问。
“娘亲,小湖的爹爹是什么人呀?”
除了她本人,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母亲在那个瞬间作何感想,她心魂的堤岸筑得太高,没人知道那后边淌着流速均匀的小溪,还是捐过奔涌不息的大河。
夏天的夜晚很热,暑气蒸腾成雾,悬在母亲眼前,朦胧了她眸中神色,她偏头想了一会儿,笑着吻了吻儿子的前额,“他呀……”
“他呀……”
母亲轻言慢语,像在吟唱一道古老的咒语,施咒的刹那,庭院远去了,星月远去了,熏风远去了,虫鸣远去了,男孩亦远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那朦胧的却赫然清晰,白茫茫的一片里,谢婉灵站在他的视线中,似笑非笑着,丹唇轻启,“他呀……”
谢庭感到一种难以明状的恐惧,他浑身战栗,迫切地想要逃离,逃离自己的罪。
“他呀……是个卑劣至极的坏人。”
卧房内,谢庭猛然惊醒,汗流浃背。
他拥着薄薄的天蚕被,仰面在柔软的床塌上躺了一会儿,却无法安寝,那颗年逾不惑的心脏突突地跳着,让他想起沙场上的鼓鸣。念头浮起时,他用力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鼓鸣后是将士低吼的回音,回音后是短箫吹起的战曲,战曲后是沸腾喷张的热血——戚戚然洒了一地,地底下是某人的尸首零落成泥,泥地里,一个令他胆战的魂灵冉冉升起,飘荡在十三州的天地,如春风一般吹开一朵朵烧不尽的花蕾——尽管他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
谢庭从床榻上坐起,胡乱抓起枕巾在额前擦了一把,他盯着被汗渍污了的蚕丝布巾看了半晌,两眼空洞地将之揉皱成团,信手抛到一边去。这张雕着龙凤呈祥纹样的大床宽敞得令人发慌,十几年前这张床上曾并排摆着两只枕头,一只睡着他,一只睡着谢盈的母亲——某个高门士族的女儿,他门当户对的连理,被他以另一种形式辜负的正妻。
妻子早逝后,谢庭未曾续弦,旁人说他深情专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钟情,而是畏惧,他的亡妻是个温婉而哀伤的女子,没有半分令人生畏的道理,更何况她的哀伤大多因他的疏离而起。
但透过妻子的眼睛,他总觉着另一个女人的魂灵在注视着自己,尽管这两位女子容颜并不相似。有一阵子,他疑神疑鬼,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他总觉着世上任何一个女人的面庞上,都眨动着谢婉灵的眼睛。
谢婉灵,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那是一种飒然利落的漂亮,犹如袭月的彗星,拖着灿然尾迹撞入十五岁的少年心里,令他头晕目眩,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个落英缤纷的午后,谢庭头一次通晓了爱慕。
之后的几年中,他孜孜不倦地实践着他的爱慕,而后看似幸运地得到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