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刚刚那拳不偏不倚地砸在谢庭脸上,后者挺阔的鼻梁如被陨石砸过的山脉,滑稽地塌下去半截,察觉到谢重湖的视线,他挣扎着爬起来,淬了口带血的吐沫。
见谢重湖走近,恐惧使然下,谢庭本能地蹭着脚跟后退,可察觉到自己的退却时,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羞愤之情——即便落到这番狼狈境地,他依然端着出身世家大族的高傲。
“你……你想干什么?即便我真有罪也该由刑部来断,你难道想用私刑!”说话时,鲜血从他鼻孔泉涌而出,糊了半张脸,配上这副狰狞表情,足以称得上状若狂魔。
谢重湖轻笑着挑眉,走到他身前,“我的职责是将你活着抓回去,而你负隅顽抗,缉拿时断几根骨头也是正常的吧?”
“你!”那张微笑着的清隽面庞在谢庭瞳孔中不断放大,他脚下一个踉跄,竟跌坐在地,正要起身,却被拽住了衣服后领。
“走吧,去见见你家祖宗。”言罢,不顾对方怒骂挣扎,谢重拖着人,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去。
谢重湖将卷轴与长刀都抓在右手,左手拎麻袋似地拖着个人,脚下轻盈,闲庭信步般穿过寂静寥落的九曲回廊,穿过阳光照染的亭台,穿过秋风瑟瑟的水榭,穿过落叶簌簌的银杏,穿过轻摇慢摆的菊花,径直走向谢氏祠堂。
一路上,不少藏起来的仆役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望着曾经威风凛凛的家主大人披头散发地挥舞着四肢怒骂,骂袖手旁观的仆役忘恩负义,骂拖着他的青年罔顾人伦,骂被揍得落花流水的侍卫是一群饭桶。
但他骂了一路,却没有一人前来解救。
及至宗祠,谢重湖一脚将门踹开,扬手将人扔了进去,谢庭狼狈地打了几个滚,后背狠狠撞上桌腿,供桌被他碰得猛然一晃,香炉、牌位和瓜果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那顶鎏金香炉好巧不巧地扣在他脑门子上,香灰簌簌落了满头满脸,和他面上血迹糊在一起,就连那唱戏的都不敢将脸画得如此精彩。
谢庭被香灰迷了口鼻,嗓子眼里又腥又干又痒,他猛咳几下,抹了把眼睛,这才看清摔落在他面前的正是谢谦的牌位。
谢重湖没有关门的意思,抱着胳膊斜倚门框,打量了一圈满屋的列祖列宗,最终将目光投向挣扎着站起的谢庭,他朝祖宗牌位扬了扬下颌,道:“跪吧。”
谢庭怒目而视,自觉受了奇耻大辱,“自古以来只有子跪父,未有父跪子!士可杀不可辱!”
闻言,谢重湖面上不见丝毫愠色,反作诧异之状,“你跪我作什么?跪你家祖宗去。”
闹到这个地步,谢庭料到自己今日必得不了善果,干脆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怒道:“孽障!你休想!”
“哦……那我帮你一把。”谢重湖若有所思地点头,慢悠悠地走到谢庭身旁,手掌搭上他肩膀向下用力一按。
而谢庭打定主意要死磕到底,感到肩上大力袭来,他脚下往侧滑开一步,竟以一个蹲马步的姿势强行抵住,一张脸憋得紫胀。
谢重湖抬眸看了谢庭一眼,束手无策似地轻叹了口气,还不等谢庭反应,清脆的骨骼崩裂声乍起,他失去平衡,狼狈地扑在面前的供桌上,剧痛自膝盖传来,连带着半条腿都失了力。
谢重湖不紧不慢地收脚,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谢庭肩膀轻轻往旁边一推,后者整个人便面条似地绵软滑下,即将以头抢地时却被提住后领,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跪坐在地。
被踢碎膝盖骨的滋味绝非常人所能忍受,方才还宁死不屈的谢家家主正抱着腿凄厉呻吟,谢重湖却置若罔闻,在他旁边俯身蹲下,指了指面前漆黑木牌上一个个金字书写的名字,“说吧。”
“我……有何要说!”谢庭阴翳地死死盯着谢重湖,仿佛只有在心里狠狠诅咒这个年轻人才能让断骨之痛消解些许。
“别装傻,我没那么多耐心。”谢重湖目光逐渐冷了下去,明净瞳眸中仿佛传出秋水成冰的咔嚓碰撞声,“说你干了什么。”
见谢庭抵着齿关不语,谢重湖猝不及防地捏住他左手拇指用力一扳,痛呼将指骨断裂的细微响动掩去,谢庭冷汗直流,恐惧被疼痛不断放大,终于盖过了骄矜,他凝视着牌位上的金字,艰难道:“我诬陷了她。”
“诬陷了谁?”谢重湖懒得跟他废话,边说边捏住他右手拇指。
十指连心,被断一指已让谢庭痛得近乎昏厥,将身为谢氏家主的傲慢抛到九霄云外,他惨叫着吼道:“我、我诬陷了谢婉灵!”
“好。”谢重湖淡淡道:“磕头。”
谢庭闻言一愣,谢重湖却不容他迟疑,按着对方后脑使劲儿往下一压,将地面撞出“哐”的一声响来。
大礼行毕,谢重湖拽着谢庭领口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接着说,为什么这样做。”
刚刚那个响头磕得家主大人眼前金星乱迸,额前青紫一片,整张脸五颜六色,活像开了个染坊,他此刻已被揍出经验,抢着道:“为了权力,我怕她夺了家主之位!”
一语终了,不用谢重湖开口,他便主动对着列祖列宗磕了个响头。
见对方如此上道,谢重湖冷冷地嗤笑一声,接着道:“说,如何使的奸计。”
谢庭已全然忘了方才铁骨铮铮的“士可杀不可辱”,每说一句便五体投地磕上一个响头,等到将来龙去脉说完,额头已撞得皮开肉绽,整张脸肿成了猪头。
谢重湖从怀中摸出帕子擦了擦手上血迹,转头朝门外道:“看热闹的,来两个人,将他抬出去,抬到门外的囚车上。”
一语落下,刚刚还静悄悄的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谢重湖叹了口气,无奈道:“别害怕,抬个人而已。”
还是没人进来。
谢重湖暗自苦笑,他如今的形象在谢府人眼里,恐怕比豺狼虎豹还恐怖。思索片刻,他又道:“配合缉凶者,悬镜司有赏。”
有钱能使鬼推磨,白花花的银子立刻把豺狼虎豹打败了,他话音落下后,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仆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进祠堂,绕了一个大圈子,恨不得躲开谢重湖十万八千里。
谢重湖指了指地上瘫软如泥的人,两个仆从会意,一左一右架起他胳膊,将人抬了出去。
那两人抬着谢庭出门时,谢重湖突然从后边叫住了他们,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去了。不知为何,谢重湖此刻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他懒懒倚着门框站了许久,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跟了上去。
其实,谢重湖原本打算将谢庭直接拖上大街,让左邻右舍听听此人卑劣的恶行,而最终没有这样做,并不是要给对方留几分体面,而是无论如何,他至少在血脉上还算谢盈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