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谢庭负手而立,起初还算冷静,可听见越来越近的杀喊声后,内心不由得焦灼起来,但他是谢家众人的主心骨,若连他都畏缩了,人心也就散了。于是,他强撑着镇定,对旁边早已两股战战的管家道:“去看看怎么样了。”
“这、这……”管家犹豫了半晌没动。
谢庭见他如此窝囊,不禁怒道:“怕什么!让你去看又没让你去打!”
管家叫苦不迭,却只能遵从。
谢庭见管家转出门外,正欲喝口茶平复心情,不料对方刚一出门,伴随着一声惨叫,只见有道残影画着弧线从门口飞入,轰然砸中谢庭身后的墙壁,留下一个蛛网遍布的人形凹陷后,软绵绵地滑落在地,墙上高悬的乌木联牌摇晃几下坠落,砸在那不明物体上,“哐”地一声断成几截。
谢庭定睛一看,心中大骇——那飞进来的“东西”正是前脚刚出门的管家!
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管家此刻已瘫软如泥,脊柱与四肢不正常地弯折着,牙齿掉了好几颗,口鼻鲜血直流,出气比进气多,俨然命不久矣。
谢庭强行压住话音中的惊慌,指着门口之人的手却难以遏制地发抖,“你、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谢重湖慢悠悠地走入厅堂,歪着脑袋作思索状,“哦,他挡道儿,我就把他踢到一边去了。”
他瞥了眼奄奄一息的管家,弯着眸子问谢庭道:“有什么问题吗?”
因着职位之由,谢重湖手下亡魂不在少数,但他本人并非滥杀之辈,刚刚一路遇到的侍卫也仅是打晕,不曾要了他们性命,而这位管家就不一样了,据他调查,此人早年就跟随谢庭,在其诬陷谢婉灵时亦作了假证,他虽不为仇恨所困,却并不意味着他不会为谢婉灵出这口气。
听见这番轻描淡写的答复,谢庭后脊恶寒陡生,而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对方能打到此处,必是击败了谢府全部侍卫,今日值守在岗的足有三十人,谢重湖竟毫发无伤!
此情此景与经年往事宿命般地重合在一起,谢庭望着拎刀而来的青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人的身影,有那么一个瞬间,谢庭几乎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二十年前,是金风萧萧的深秋还是蝉鸣阵阵的盛夏,眼前的人是谢重湖还是谢婉灵。
谢重湖,或是谢婉灵,每向前走一步,谢庭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腰撞上桌角,钝痛让他陡然清醒——对,他还有杀手锏!他猛地抓住桌上的小白瓷瓶,护身符般紧紧攥在手里。
谢庭举着那只瓶子,哆嗦着手,表情近乎狰狞,“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要是没有谢家,没有我,你也活不下……”
然而,一声瓷片崩裂的清越脆响打断了他的话音,在谢庭惊愕的目光中,那瓶“保命符”支离破碎,淡青色的药粉洒了一身一地,而打碎瓷瓶的东西此刻正滚落在他脚边——是一小块灵石,他为了控制谢重湖,曾淬入慢性毒药的灵石。
“你说什么?没了谢家我会怎样?”谢重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谢庭近前,唇角是翘着的,语调却不带丝毫温度,“你说呀?”
“你、你……你知道你毁了什么……”谢庭瞪大眼睛看了看洒了满地的解药,又看了看笑靥如花的青年,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子,还跟这畜生费什么话?”刀灵的嗓音比谢重湖更冷,她自春风不渡中飘出,轻盈地坐在谢重湖肩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谢庭,双腿交叠着晃了晃足尖。
谢庭紧盯着那张肖似谢婉灵的面孔,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原……原来是你!”
刀灵冷笑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谢重湖鬓边墨发,嘲讽地道:“那时你仗着他年纪小,可你是不是忘了,他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她自春风不渡中诞生,对灵气最是敏感。
“疯子……疯子!”谢庭惊惧交加地望着面前的一大一小,如果谢重湖这些年一直不曾使用谢家给的灵石,那他每每动用春风不渡岂不是在耗自己的命!
谢重湖对谢庭的评价不置可否,毕竟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常人。
谢庭看了眼手上沾染的青色药粉——他自以为精心准备的后手,在对方眼中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突然,他疯了似地掩面狂笑起来,笑着笑着猛然抬起头,投向刀灵的眼神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恶意,像是癫狂之后歇斯底里的报复,“你算什么?无论如何谢婉灵当年抛弃了你!她不要你了!”
“放你娘的狗屁!”刀灵下意识一拳砸向谢庭面门,却抡了个空。
——她是灵体,碰不到除春风不渡持有者外的任何人。
但此刻,她管不了这么多,发疯般捶打着撕咬着那笑得浑身颤抖的人,恨不得用尽浑身解数,将他扯个粉碎,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但她的拳头、她的牙齿却一遍遍穿透谢庭的身体,诡异,滑稽,又无力。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我杀了你!——”
少女咒骂着,怒吼着,尖叫着,精致俏丽的面庞早已泪痕交错,她在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
她在谢婉灵手中诞生,通晓对方的一切,却唯独读不懂她的心。
小春,生了人类的形貌,却只是一把刀而已。
就在刀灵拖着哭腔嘶吼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温柔地揽住她的腰,那个世上唯一能触碰到她的人,将这具小小的身体紧紧拥入自己怀里,而狂笑着的疯子已被一拳砸倒在地。
“乖了小春,乖……”谢重湖将刀灵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像抱着一只炸毛的猫,不顾对方奋力挣扎,一遍遍抚摸她痉挛的背脊,“乖了小春。”
“谢重湖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刀灵双腿胡乱踢蹬,拳头不断捶打着谢重湖的肩膀,后者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竭尽全力想给她一点微末的安慰。
“乖了小春……”
“乖了,有我在呢……”
谢重湖不断安抚着,毫无厌倦之意,不知过了多久,不断挣动的刀灵终于安静下去,她像是真的累了,无声无息地趴在他的肩上,半垂着眼帘,神色恹恹。
“后边的事有我呢,回去休息吧。”谢重湖将她散落的乌发捋到耳后,又贴了贴她血色寡淡的脸颊。
刀灵没有回答,只化为寒芒一闪而逝,谢重湖将刀鞘合上,转而望向蜷在墙边的谢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