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一言,臣不敢不信,若是臣果真冤枉了谢家,臣甘愿去诏狱替了谢庭,他受过什么刑罚,臣加倍受……”
“来人!”李季岚不欲同谢重湖废话,“把这人绑了押回去!”
言青溪见势头不妙,忙插道:“殿下,谢左使虽言语有所冲撞,却未触犯律法,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即便真要带走,还是先禀告……”
“让你说话了吗!”李季岚扬声将他喝止,“再废话我连你也一起抓!”
言大少今日也不知是第几次被中途打断,他见公主要动真格,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殿下若要抓谢左使,便将臣也一同带走吧!谢家的案子是臣与谢左使一同侦办的!”
“静澄!”谢重湖错愕地转向言青溪,后者却没有分毫后悔的意思,他刚刚那句话虽然嘴快的成分居多,但若李季岚真要动真格,他身为言家长公子,又通言出法随之术,和对方一起关进去说不定还能争取些转机。
不过,情急之下他与谢重湖都忽略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李季岚从沈枢之处而来,如今闹成这样,沈司主竟迟迟未现身阻拦。
“好!既然你们抢着找死,休怪我不客气!”李季岚刚刚若只是生气,此刻已经有些匪夷所思了,不禁怀疑这一个两个是不是脑子都有病,但她此刻正在气头上,顾不了许多,朝身后光鲜亮丽的羽林军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
“殿下且慢!”
就当一众羽林军要上前绑人时,三人突然急匆匆地从门外小跑而入,走在最前的是方才喊话的谢盈,后面跟着贺识与常常侍奉皇上左右的大监。
原来,李季岚先前骑马带一群羽林军风风火火地就来了,李长暄得知忙派大监去拦,大监深知公主的刁蛮脾气,光靠自己是拉不住的,所以他一面将公主的轿辇派了过去,一面亲自去请谢盈降住这尊混世魔王。贺识跟大监想到了一起,李季岚刚一带人杀到悬镜司,他便从后门偷溜出去搬救兵,恰与大监碰了个正着,三人便一同赶来。
“姐姐?”李季岚见了谢盈眼前一亮,一肚子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小狐狸似地蹦蹦跳跳跑到对方跟前,骄傲地道:“姐姐来的正好,看我替姐姐教训他们!”
语气中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先帝与先太后去世时,李季岚尚且年幼,虽有兄长疼爱,但这并不代表没爹没娘的滋味好受,谢盈母亲虽去得早,但至少还剩个父亲,李季岚自己没有父母,她不能让谢盈也没爹没娘。至于谢盈与父亲之间的龃龉,前者自不可能透露给李季岚,公主虽听过些风声,知谢盈与父亲间的关系不是特别和睦,却只当是家人间的寻常事,毕竟她和李长暄偶尔还拌嘴呢。
于是,李季岚一得知谢家的事,想都不想就冲到了悬镜司,便有了方才的种种。
谢盈是随谢家车队一起回来的,她并未参与侵吞灵石之事,且又在此案中有所助力,加上谢重湖与言青溪一并为之作保,皇上并未追究她的责任。如今谢家树倒猢狲散,破事一大堆,谢盈身为谢家嫡女,刚一到金陵便回家收拾烂摊子去了,哪成想李季岚好心办坏事,闹出这一茬儿来。
谢盈也舟车劳顿了一路,回去顾不上休息便操劳起来,又被公主殿下惹出的乱子伤透了脑筋,此时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她对李季岚行了一礼,苍白地笑了笑,“殿下一片真心我领了,但此事牵涉复杂,兄长并非您想象的那般,为了查案甚至不惜以身涉险……”
“姐姐。”李季岚蹙眉打断了她,“你知道他把你父亲怎样了吗?”
景云公主一语落下,方才一直从容淡然的谢重湖指尖突然微微颤了一下,眼帘半垂,凝视着地上那几点顺着脸颊滑落的血迹,沉默不语。
“殿下,我知道……”说话时,谢盈神色复杂地望了谢重湖一眼,她知晓兄长的苦处,也知晓父亲罪有应得,此案别人怎么判不说,谢庭作为主谋,死罪肯定是逃不掉的,这也是她在决心帮忙时便料想到的事,但知道归知道,即便再坚强,她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但谢盈并不恨谢重湖,正相反,她竭尽所能想给予兄长一些微末的慰藉,原因无他,那人的来路太苦,前途又艰险得难以想象,在得知谢婉灵的事后,她甚至觉得谢重湖没有发疯或被仇恨淹没,已经堪称奇迹。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为亲人即将面临的死亡而悲伤。谢重湖的处境艰难,她谢怀袖何曾不是呢?
这对兄妹任何一人的苦处都是李季岚无法理解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盈,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那姐姐还帮他说话?”
谢盈不能向李季岚言说谢重湖的过往,只得强颜欢笑,“殿下,你若真当我是个姐姐,今日便听我一句劝吧。”
李季岚本兴冲冲地要给谢盈报仇雪恨,没成想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而端着盆的偏偏是她要帮的人。公主殿下心里又怒又委屈,赌气道:“我偏不,这两个人我今天抓定了!”
说着,她就要招呼羽林军绑人。
谢盈上前一步挡在那两人身前,“殿下,若我说侦破谢家之案也有我的一份在里边,殿下是不是要将我也一起绑了?”
“你说什么!”李季岚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已远远超过她预想的范畴。
谢盈攥住李季岚的手腕,苍白面容上虽还带着笑,后者却无端生出一种这笑容马上要同老旧墙皮似地寸寸裂开剥落的错觉。
“殿下,回去罢……”谢盈没有直视任何一人的眼睛,略带沙哑的嗓音压得很低,“这次算我求您了。”
李季岚这回真的震惊了,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谢怀袖从不求人。
她盯着谢盈看了半晌,但后者始终没有回应她无声的质问,看着看着,她鼻子忽然一酸,猛地甩开谢盈的手,咬牙切齿道:“好赖不知!”
不待谢盈说话,她便冲一众羽林军吼道:“走!”
而后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一个决绝悲愤的背影。
众人走后,言青溪如释重负,朝谢盈道了个谢,“这回多亏你把这尊大神送走。”
“这说的哪里话。”谢盈苦笑着摇头,“殿下本就因我而来,是我给悬镜司的诸位添麻烦了。”
“袖儿,我……”谢重湖走到谢盈近前,正要说话,后者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兄长不必向我道歉,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
闻言,谢重湖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他之所以心怀愧疚,之所以心疼谢盈,正是因为她过分懂理了。若是谢盈骂他一顿,甚至捅他几刀,谢重湖心里指不定比现在还好受些,但他知道,谢盈不会这样做。
“好了,既然都知道,就不用再说了,以后也不要再提此事了。”谢盈伸手拨开谢重湖散落的头发,露出额角那一小片伤痕。李季岚并非习武之人,而且又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因此只是蹭破了些皮肉,血也早就不流了。
“兄长,家里的事还需我去料理,便先行告辞了,代我替沈司主问好。”
如今谢庭以及一众谢家人被抓,谢盈便成了顶梁柱,无论谢家未来的命运如何,她必须去面对,带着余下的人一起面对。
“好。”谢重湖点了点头,谢盈话说到这份上,他再要如何就是矫情了,“如有我能上忙的地方,必全力以赴。”
谢重湖目送谢盈上马离开,而后回了自己的办公之处,望着堆积如山的文书,谢大人一改往日的勤奋,半点办公的心情都没有,他懒懒地往案几后面一坐,后背靠着桌沿,胡乱揉了几下眼睛,空落落地望着前方,视线几度涣散又对焦,竟有种身心俱疲之感。
这时,房门被人轻叩三下,他应道:“请进。”
贺识推门而入,手里捧着纱布和药瓶,谢重湖见了,才想起自己此刻是一副“头破血流”的狼狈形象,他用下巴指了指桌案,慢吞吞地道:“嗯……有劳闻卿了,放在这儿就行了,屋里有镜子,我自己来。”
谢重湖转过头时,贺识吓了一跳,那原本贴着脸侧的血痕不知怎的被他抹花,弄的小半张脸都是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跑哪杀了个人。
“怎么了?”谢重湖疑惑地问道。
贺识嘴角一抽,将铜镜拿给他,谢重湖照过后自嘲地轻嗤一声,他像是累了许久,就连笑声都低得几不可闻。
“抱歉,吓到你了……”谢重湖仰着身子抻了个懒腰,“我没事,你去忙吧。”
贺识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家上司,他并不觉得谢重湖没事,往日的谢大人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哪像这样坐没坐相,神情恍惚。
谢重湖见他不动,浅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贺识只得照做,他合上房门,叹了口气,掩不住满面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