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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雪落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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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案子还未彻底理完,谢庭的死罪却板上钉钉,为避免撞上冬至惹来晦气,经多方商议,皇上拍板,将行刑之日定在下月十八。

那日恰是大雪。

周朝疆域辽阔,南至交州,可航船往万里石塘,北及幽州,可登楼望风过草场,北地的冬天来得早,立冬时节便开始零星飘雪,而南国的冬天温暖潮湿,宛如走入一团温柔的雾霭。

但这只是通常情况,去年的金陵便遭遇了一个冷冬,今年情况要更差些,谢庭斩首的前一日,熙和十二年的第一场雪便悄然而至,那是一场小雪或小雨,雪沫夹在在雨丝间纷扬飘转,比起雪,更像雾。

这种程度的雪,落在地上转瞬即化,是积不起来的,顶多让地面泥泞湿滑,罚不留神看路之人跌一跤罢了。勾魂鬼差并未因天气而迟来,早就勤勤恳恳地候在刑场,时刻准备着将一个罪孽深重的魂灵拘走。

按照大周律法,被处斩首之刑的人,若是寻常罪犯,亲属在支付赎尸费后可将尸首领走,宽裕些的还可再付一笔银子给缝尸匠,让头颅与尸体合葬一处。谢庭所犯显然是重罪,按律不仅不能取回尸首,还要将头颅悬挂示众。

不过,对于谢庭尸骨的处置,朝野上下还是经历了一番激烈争论的。谢家如今虽被剔除士族之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家祖籍在扬州豫章,作为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其对当地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更何况,李季岚先前为这事大闹悬镜司,回来后虽然闷闷地不再提,但皇上斟酌后最终决定网开一面,特许谢家人领回谢庭的头颅下葬。

待到行刑之日,围观百姓将法场挤得水泄不通,争相见证这个恢宏家族的日落。游街示众后,谢庭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从囚车上抬下来,被擒那日他还强撑着几分出身高门的骄矜,可短短两月过去便判若两人。

如今的谢庭一身囚犯的粗布麻衣,面黄肌瘦,头发蓬乱,眼神呆滞,形容枯槁,哪有半点身为谢氏家主的气度,竟与灵矿上那些劳工差不多了。诏狱自是不会为死囚请大夫的,他手脚依然残废着,被士兵一路架到断头台的途中,折断的那条腿扭曲着垂在地上,在泥水中拖行出一道蝮蛇爬过的痕迹。

住诏狱的滋味可不好受,但更能摧毁一个人精神的却是从云端跌入尘埃的落差,谢庭这些天已被巨大的打击折磨得麻木,被士兵们按在断头台前跪下时,他仍茫然地抬头望向四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离他很远,他即将面临的也只是个噩梦——他这二十年来时常会做的噩梦。

当初,他决定将谢重湖留在谢家时,曾经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就算是弥补了自己的罪,那些魑魅魍魉便不会再入他的梦魂里。但显然,他错了。

谢庭环顾四周,直到在喧哗吵闹的人群中望见一双平如秋水的眼睛,涣散的视线才陡然聚焦——他醒了,这并非梦境,他即将面临死亡。

谢重湖今日没穿官服,烟青色便服外搭着一件玄色氅衣,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若是鬓边再别上一只将开未开的雪白海棠,谢庭就真要分不清楚,这是现在还是八年前的那场夜宴。

但即便没有海棠,此情此景也足以让谢庭恍惚——远处,谢重湖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越过一段不长也不短的岁月,平静地注视着他,以肖似故人的眉眼,就像曾经的少年一袭雪衣,站在鼎沸笙歌中,越过一众娈童季女,安静地注视着惊骇的他一样。

霎那间,谢庭明白了一件事,那是八年前的他不曾通晓的事,也是谢谦在那个风雨交加的中秋之夜恍然大悟的事——谢重湖,当年的那个孩子,绝不是来简单地向自己或是向谢家复仇的。

他是来葬送一切的,无论是这个古老腐朽的家族,还是风雨飘摇的周朝,亦或是气数将尽的仙道。

豁然开朗的瞬间,那人眸中的安静也便有了特殊含义——他在注视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王朝乃至一个时代的末路,以旁观者和行刑者的双重身份,注视着世事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有常,与人非物换、万境归空的无常,也同样为世事所困所累,在人间占得一分贪痴愚昧。

他注视着这座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锦绣繁华城,平静地望着着醉生梦死温柔乡有朝一日终成孤坟荒冢凄凉台,而他最后也会平静地走进去,和无数在历史的长河中翻涌而过的影子一样,至于生前身后与功过是非,不过浊酒一壶,皆付笑谈之中。

数百年后,曾有文人这样感慨那段轰轰烈烈的往事——“燕子来时春雪消,几家留得旧窝巢。风流王谢无踪迹,剩水残山似六朝。”

不过这些事情就是谢庭无从得知的了,他现在只明确了一件事——他马上就要死了。谢重湖注视着那个将死的人,他曾经的仇人,他血脉上的父亲,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无意见证那人的死局,他静静地转身走了,氅衣毛茸茸的边缘在凛凛朔风中画过一个寂寥的圆弧,为那个人的一生画上句号。

谢重湖离开的时候,风停了,苍白的天空开始落雪,沙粒一样的雪,细碎而虚渺。谢庭抬起头仰望天空,一片苍茫浩渺的白里,有几点更为透亮的白,纷纷然落入干涸的眼眸,在生命的最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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