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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古道常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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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庭为朝廷重犯,皇上准许家人将首级领走已是宽大处理,丧事是断不能大操大办的,仅停灵三日便匆匆下了葬,头七过后的第一个傍晚,意料之外的客人造访了悬镜司。

冬日天短,放衙时辰也相应提前,除了夜间轮值的人外,大小官吏早已回家,不过这其中自然不包括“办公之处是我家”的劳模谢大人。因此,当谢重湖瞧见一袭缟素的谢盈站在门外时,心里还是颇为惊讶的,若是想让他回家吊唁,早在前几天就该找来了,断没有现在上门的道理,更何况谢盈绝不会强人所难,尤其是在知晓他与谢庭的龃龉后。

不过,意外归意外,谢重湖还是立刻将人请了进来,先让谢盈去他的休憩之处坐了,又把外面的炭炉挪进里间,将火拨得更旺了些,经谢大人这一折腾,原还冷嗖嗖的屋里顿时暖和不少。

“兄长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谢盈见谢重湖进进出出,又只穿着官服没披厚衣裳,生怕他鼓捣出了汗,一冷一热又着凉,正要起身去帮他,却被那人按着坐下。

“不妨事的,你歇着就好。”谢重湖将谢盈解下的斗篷挂好,又往她怀里塞了个手炉。

谢盈这些日子为父亲的丧事没少操劳,谢重湖不好插手,先不说他自己心里有没有疙瘩,就算真去了,谢家人也只会把他当成砸场子的,但他毕竟是做哥哥的,在日常小事上能照顾的向来尽心尽力。

谢盈会心一笑,也不再勉强,趁谢重湖烧水泡茶的功夫,打量起他屋中陈设,忽然发现床头小几上多了一样新奇物件,状若犀角,色黄如金,手掌靠近时只觉温温然有暖气袭人。

谢盈素知谢重湖起居一切从简,见这物什不禁奇道:“这是何物?上次来时还没有的。”

谢重湖正捧茶过来,抬头看了一眼,温和笑道:“那是辟寒犀,据说可以驱除寒气。”

闻言,谢盈眼眸微弯,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容,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却还明知故问,“兄长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辟寒犀我也曾在典籍上看过,实为一件稀罕物,文帝时交趾国曾进过一株,但那都是几百年前了。此等有价无市的宝贝,不知兄长是从何所得?”

“少拿你哥开涮。”谢重湖将茶盏放到谢盈身前的小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了,抿了口热茶,赌气般地扁了扁嘴。

见状,谢盈轻轻一拍巴掌,故作恍然大悟之态,“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旁人给陆家送礼,老国公赐给了陆公子,而他惦记着兄长体寒,又知你在日常琐事上向来不上心,怕你冻着自己,便特意将这宝贝送来。”

望着谢重湖逐渐红起来的耳朵,谢盈咯咯地笑了,“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对对对,你说的很是,全给你懂完了。”瞧着谢盈不怀好意的表情,谢重湖连连摇头,自己这妹妹年纪轻轻就这般透彻,长大之后还了得。

沉稳持重是谢盈性子里的长处,却不代表她时时如此,在亲近之人面前她也乐得放下拘束,此刻见八面威风的兄长在自己手里吃了瘪,心里别提多得意,但她还没过足瘾,故意叹了口气,“唉,既然兄长身边有佳人照顾,晚饭定是用过了,我那点心也白带了,枉我特意去买热乎的。”

说着,她便要将进来时搁在桌上的包袱收起来。不待她动手,谢重湖一把将其按住,拢回了自己这边,“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我虽用了晚饭,当夜宵不成吗?”

谢盈见了,扑哧一笑,“成,成,只怕我送的没有兄嫂好吃。”

谢重湖正吃着茶,冷不丁被“兄嫂”二字呛了一口,咳嗽半天——不是,这一个两个的,怎么比当事人还着急?

不过思及此处,谢重湖眼神却渐渐暗淡下来,他倒是希望真有那一天,可是……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谢重湖甩了甩头将诸般杂念抛到脑后,换了个话题,他望着谢盈的一袭白衣,问道:“今日怎有空来?家里的事料理好了?”

这个问题之下藏着另一个更深的问句,无需点破,谢盈便明白,她敛去玩笑的神色,点头道:“都办妥了。”

谢重湖颔首,但谢盈接下来的话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兄长,我今日来是向你告别的,我要离开金陵了,冬至的前一天就走。”

“这么快?”谢重湖不禁错愕,今日是廿九,冬至是初二,也就是说谢盈后日就要启程,“你一个人走?”

“对,我酉时出发,兄长不必来送。”谢盈见对方欲言又止,又道:“我知以兄长的细致,在决心揭发谢家的罪名时就定为我准备了周全的退路。”

谢重湖默然,谢盈所说没错,当年谢婉灵同豫州刺史举兵虽以失败告终,但幸存之人十年饮冰热血未凉,余下旧部当年虽因避祸而散在天南海北,这些年却一直维持着联系,无论谢盈想远离纷争安分地过日子,还是在即将席卷十三州的风暴中一展抱负,谢重湖都有办法。他之所以敢向谢家下手,定是早早做全了打算,不会让谢盈因此受半分委屈。

“但是……”言及此处,谢盈抬起头,隔着茶盏氤氲而起的雾霭同谢重湖四目相对,“我不想走别人为我铺好的路,无论这个人是父亲,还是兄长你。我既立志要看看这人间,寻一条出路,就要用自己眼睛,自己的脚,旁人为我谋来的,终究不是我的,谢怀袖不能受。”

谢重湖听罢沉思了许久,他没有立即反驳谢盈的决定,而是道:“你既有此志,就也该知道,此一去,天涯路远,山水迢迢,甚至可以称得上凶多吉少。”

“我知道,但我去意已绝。”思忖片刻,谢盈问道:“兄长以为,我与姑母年轻时比如何?”

谢重湖知道她言外之意,却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答道:“若谈武学与治军,你不如她,但若论经纬韬略,她不及你,我也自愧不如。”

正说着,搁在架子上的春风不渡便嗡鸣震颤起来,谢重湖见状轻笑一声,“咱们说咱的,不必理她。”

“哐当!”

那刀震得更厉害了,直接把刀架晃倒了。

谢重湖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却没有纵着刀灵出来干仗的意思,只对谢盈道:“没事,她喜欢地上就让她躺着。”

谢盈莞尔,却听谢重湖又正色道:“话虽如此,但她有武艺傍身,再不济自身安危也不成问题,但你却不同,如今年景不比前几年,先不说北边时不时就有小规模的暴动,就连南方也流民众多,你先前去扬州的路上应该也看到了。”

谢盈亦不再玩笑,正经儿回道:“我看到了,但姑母有姑母的法子,我也有我的,我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天真稚子。”

见谢重湖不语,她又道:“此处只有你我兄妹二人,我便说句大胆的话,如今朝纲不振,自上而下的改革寸步难行,虽然兄长不曾与我说过今后的打算,但以我对兄长的了解,你必不会委身于金陵的一亩三分地,而是要举大计之人,我又怎肯屈居人后,时时靠兄长照拂?”

一语终了,谢盈又笑道:“别看兄长现在威风,日后指不定还要仰仗我呢。”

见她决心如此,谢重湖也不再阻拦,只是认真道:“好,但不管怎样,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日,我这里就一日是你的家。”

对于漂泊天涯之人,家不必是一个固定的居所,有亲朋的地方便是家。

天色已晚,二人又说了一小会儿话,谢盈便起身告辞,谢重湖送她出去,路过翻倒在地的刀架时,顺手将春风不渡捡起拎在手上。

及至悬镜司的大门口,谢重湖将一盏风灯递给她,郑重道:“保重。”

谢盈点头,同样回道:“兄长也要保重。”

虽知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她亦没有洒泪沾襟,接过灯,颇为飒爽地转身离去,脚下的影子忽明忽暗,被手中那团光晕拉得很长。

刀灵悄无声息地从刀鞘与刀柄的缝隙间飘出,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谢重湖肩头,望着那个毅然决然的背影,心有不甘地扁着嘴承认道:“你别说,她还真有几分谢婉灵当年的样子。”

谢重湖微微一笑,却道:“她不必像任何人,她是她自己。”

“嘿你这瓜娃子!”刀灵不忿地往谢重湖脑门拍了一巴掌,“老跟我唱反调,叛逆期姗姗来迟了?”

谢重湖揉了揉额头,仰天长叹——唉,闺女不孝怎么办?

但以他寥寥无几的育儿经验,只能惯着了。

***

谢盈是个干脆爽利的人,那日悬镜司一别后果真没有再来,等到她要启程的那天下午,谢重湖忽然把贺识叫了过来,让他想办法给宫里去个信。

“谢小姐要走?她一个人?”贺识听完颇为诧异,金陵之外的天地固然广阔自由,但同样也未知而危险,尤其是对一名独自上路的年轻姑娘,他断没料到谢重湖会放任谢盈孤身离去。

“对,其中缘由你回来后我再同你细说。你先让宫人给景云殿下传个话,就说现在去追说不定还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相比于贺识的吃惊,谢重湖十分淡定,神色中也不见离愁别绪。

“是大人。”贺识正要走,却想起什么似地折了回来,“大人,可内宫皆知公主殿下与悬镜司交恶,若这个消息传不到公主耳中,又或是公主去了但没能赶上怎么办?”

“不怎么办,若见不到,只能说有缘无份。”谢重湖神色淡淡,“无需顾忌,即便公主怪罪下来还有我在,快去吧。”

贺识不太理解谢重湖此举的用意,但纵使心中有疑也不敢怠慢分毫,忙快马往皇城而去。

金陵城郊。

暮色四合,一鞭残照,谢盈背负行囊,骑着一匹高大黑骊,独行于秦淮河堤,她走得不急,马儿亦悠悠地踱着四蹄,偶尔踩断枯枝几株,却因其被露水侵得潮湿,就连声响也不干脆。

忽而头顶几声鸦鸣迭起,谢盈顺着倦鸟归巢的方向往后望去,见夕阳寂静的光辉染红了远处巍峨耸立的城墙。她最后看了金陵——这座生她养她的古城——一眼,正要策马离去,却突然望见缓缓落下的城门后,一道影子离弦之箭般射了出来,竟是直奔自己而来,等她看清那人面容后惊诧之意更甚——那来势汹汹的分明是前些时日同她闹了别扭的李季岚。

自那日悬镜司不欢而散后,李季岚一改常态,别说找她,就连命人往谢府捎信都不曾,谢盈深知以李季岚考虑问题的方式,很难跟她讲清楚谢家一案的利害,并且那段时间她还有家中女眷需要安顿,父亲的丧事亦需她料理,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抽得出功夫和李季岚仔细掰扯这些事情。

更何况若是提前告诉对方自己要走,这小公主可不得让羽林军围了城墙,到时候别说她要走了,就连只鸟都飞不出去。不过现在李季岚既然亲自追来,无论是碍于礼法还是念及往日交情,谢盈都需得见上她一面,于是下了马,将缰绳拴在附近一颗柳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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