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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暗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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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的那夜,谢重湖辗转难眠,但悬镜司内醒着的绝不止他一人。地牢内,壁上烛火轻摇慢摆,映得人影忽高忽矮,轮椅不紧不慢地碾过交错的明暗,驶出一串潮湿的沙沙声。

建在地下的囚笼本就阴寒,金陵的冬天也愈发难捱,虽离三九还早,夜里仍冷得值守的狱卒两股战战。对于薪俸微薄的狱卒而言,最便宜的取暖方式莫过于打一壶烈酒,上岗前在火上烫热,揣到怀里带进地牢,时不时拿出来灌上几口,滚烫的酒液入喉下肚,身子便跟着暖了起来。

因怕喝酒误事,悬镜司明文禁止守夜之人饮酒,可漫漫长夜属实难捱,只要不喝醉,小酌几口无伤大雅,狱丞也知兄弟们的难处,巡查时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日收假,大小官吏的生活便该回归正轨,但今晚仍属冬至假期,执勤狱卒比起平常少了许多,狱丞也窝在家里睡大觉,仅零星几个倒霉蛋还在哈欠连天地站岗。没了上司监管,守夜狱卒愈发倦怠,天还不过四更,便在酒劲作用下倚着墙迷迷糊糊地睡去,就连一辆轮椅从身前经过都浑然不觉。

沈枢摇着轮椅在昏暗的走廊中驶过,见狱卒打瞌睡也丝毫没有叫醒的意思,瘦削的人影和饱满的轮影随火光摇曳微妙地变换形态,又被墙根弯折,半截浮在壁面,组成一个残疾的鬼影。

沈枢行至走廊尽头,枯瘦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把尚带体温的钥匙,将最里头那间空无一人的囚室打开,驾着轮椅驶到墙前,指腹摩挲着砖缝间潮湿的青苔,往上数了几块。

而后,无人目睹之处,奇迹降临了,似有神明垂怜,慈悲地吹了口仙气,为那双残废多年的腿注入勃勃生机,一坐就是半生的沈司主竟自个儿站了起来,连轮椅的把手都不必扶,如千千万万个健全的普通人一样,轻踮脚尖伸手按下头顶一方石砖。

幽微的机括细响声后,沈枢身前的一小片砖石竟齐齐后退,如门一样打开,他像是来过很多次,轻车熟路地将轮椅推进门后的黑暗,“咔嗒”,机括又响,砖墙恢复如初,囚室安静得诡异,仿佛从没有人来过这里。

暗门后是一条回旋下降的石阶,沈枢将轮椅停在门口,提着衣摆一级级走了下去——以那双本该断了的腿。石阶之下是另一条走廊,两旁整齐排布着囚室,除了空间逼仄些,布局跟地牢中的普通牢房别无二致,氛围却更幽暗寂静,间或可见白骨森然,平添几分诡异。

沈枢走到尽头的囚室前定住脚步,将墙上火把点亮,似是感应到火光,角落里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忽然受惊似地动了,蓬乱圆球从堆叠皱巴的布料中迟疑地抬起,枯草似的发间,一双眼睛麻木茫然地眨动几下,看清站在铁栅栏外的人后才久违地找回灵智。

使那双呆板枯涸的眼睛恢复神采的是怨恨与恐惧,那人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却始终跟沈枢保持一定距离,瘦得颧骨凸起、两腮深陷的潦倒面孔上,两只眼睛始终怨毒地盯着对方。

——这蓬头垢面的狼狈囚犯,正是不久前因不堪重刑而“死”在狱中的谢曜。

谢曜身上虽有鞭痕,脸上破了几处,却未像谢庭那样断了手脚,但不留下伤口却让犯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很多,而沈司主显然熟谙此道。谢曜隔着栏杆死死瞪着沈枢,似是多日水米未进,辄一张口,苍白皲裂的唇便渗出血迹,沙哑的嗓子嗬嗬作响,半天才吐出几个残破音节,“沈……沈枢……”

相比于对方的潦倒,沈司主微笑着颔首,举手投足是惯常的儒雅风流,可与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囚徒放在同一画面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邪嵬诡谲,一时竟分不出谁才是魔。

“想好了吗?”沈枢和蔼一笑,全然无视对方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机不可失,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过了今夜你可就要永远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了。”

谢曜不答,赤红着眼睛抓紧铁栅栏,对沈枢怒目而视,后者面上却不见分毫愠色,依旧云淡风轻,他颇为遗憾地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唉……罢了,谢氏的本家人不止你一个,熟谙灵石又能引动灵气的更不只你们谢家。”

言罢,他拔下墙上火把,毫不迟滞地转身离去,足下大步流星。

随着火光渐远,黑暗涨潮似地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浸染着牢中之人的身体,催发着他内心深处最为原始的恐惧。谢曜目眦欲裂地盯着沈枢的背影,直到光晕缩小成光点,即将隐没在狭长走廊的尽头,他本能地朝那一豆灯光伸手,奋力想将脑袋从栅栏的缝隙间挤出去,却只是蹭了满面锈痕。

光点消弭的速度没有因他的挣扎而停滞,谢曜再也忍耐不住,怨恨却又不得不屈服地妥协,“好……我帮你……你放我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嘶哑干涩宛如指甲在砖墙上剐蹭,但在过分寂静的走廊中足以使对方听清。作为回应,步履声停了,沈枢收回即将踏上石阶的脚,微微勾起唇角,笑容中的冷色竟比他曾经最中意的下属还要凛冽。

***

吴郡。

三月过去,矿区氛围比起上次来时大有不同,为表皇恩浩荡,破败漏风的草棚大多被砖砌的土屋替代,劳工们也穿上了厚实冬衣,不至于像往年那般冻毙于朔风中了。银子流水似地花了出去,皇上却罕见地不怎么心疼,只因他“生财有道”,前些日子从谢家讹了一大笔钱。

谢庭一朝获罪,拔起萝卜带出泥,谢家上下受牵连的百人不止,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许多人紧盯着这个机会想发一笔横财,就免不了一些倒霉蛋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这罪名来得随意,洗刷也容易,只要肯破财消灾,以银钱疏通关节,无罪者自会得一个“清白”,而若是没钱就免不了酿成冤假错案,不怪民间流传“廷尉狱,平如砥,有钱生,无钱死”的歌谣了。

皇上明知乱象存在,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助纣为虐,只因这笔“灰色收入”不少都流入了他的掌心,加上从谢家抄没的钱财,不仅私囊得以中饱,就连国库都丰盈了不少,只需从中取出十之一二为劳工改善衣食住行,还能博个“体恤百姓”的美名,面子里子都赚得盆满钵满,何乐而不为?

因着此行并非查案,朝廷派出的人手不多,仅遣了礼部官员协助料理祭祀事宜,又从悬镜司调了些人行监督之责。皇上将灵矿交接的日子定在冬至之后也颇有讲究,反正都是祭天祭祖,章程用度大差不差,省去了费心筹备的麻烦,但身为玄门后裔,言家、秋家与尘家都对此类沟通上苍的仪式颇为重视,即便礼部事先有所准备,将大小事宜料理妥当也是抵达吴郡的七日后了。

典礼当日,矿区内彩绦飘展,钟鼓齐鸣,几家的嫡系宗室皆祭服华冠,手捧圭璧宝匣站在最前,旁系子弟则根据血脉亲疏列队后方,围着祭坛层层叠叠站了数圈,共同组成一个玄妙阵型,阵型的含义则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表达对天道的敬畏,还有说是告慰先人之灵,总之是为了哄祖宗和老天爷开心。

若按常理,祭坛本应建在能见天日的开阔之处,但临行前沈枢曾上疏提议,将祭台设在先前塌方的矿井附近,以慰长眠地下的亡魂,李长暄欣然同意,世家也没反对,礼部虽没见过先例,但此次是世家主祭,皇上又没提出异议,便也服从安排。

谢重湖虽非礼官,但因代表朝廷出席典礼,仍按要求换上繁复祭服,他领着几位下属站在一队礼部官员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簇拥的祭坛。这方祭坛虽为临时搭建,规格却未打折扣,坛高三层,方圆三丈,有阶七十二级,并“卯”“午”“酉”“子”四条踏道,分别对应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能在短短七日建好这般恢弘的祭坛,秋家的能工巧匠功不可没。

吉时已到,乐工鸣琴鼓瑟,皂服朱裙的歌者登台吟唱祝辞,并有执紫囊与短矟之人献舞于前,台下众人皆肃然而立,不敢喧哗,如此庄严的背景就衬得人群边缘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格格不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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