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因着皇上要祭天、要巡游,还要观赏羽林军表演百戏,礼部与钦天监忙得火热不说,在朝官员均要作陪,即便有整整七日休沐,大小官员往往只有后两三天才能得空,更为辛苦的是,官场上少不了应酬,值此佳节更要互相走动,因此这仅剩的几天假期也常常偷不了闲。
但悬镜司却大不一样了,因其性质特殊,官吏遴选、调度乃至升迁制度都与其他机构有所不同,甚至无需经过吏部,司内官吏与其余在京官员接触甚少,逢年过节亦不常走动,顶多自己人小聚一场,也就沈司主还要费心和三省六部的主事客套一下,免得人家觉得他们太清高。
偷得浮生几日闲,悬镜司的官吏们要么缩在家中躲懒,要么同相熟的朋友小聚叙旧,左使大人惯常充当第一类人,但今年形势却大有不同,人家现在有佳人相伴,正在画舫里喝小酒呢。
金陵这两年的冬天虽冷,但毕竟还是南方,没到水面结冰的程度,而说到金陵的水上风光,“秦淮十里”与“莫愁烟雨”当居榜首。秦淮胜景自不必说,就连鬼市都将其选作开市之地,足以证明这条护城长河的旖旎。
“莫愁烟雨”指的则是金陵城中的莫愁湖,此湖由长江与秦淮冲击而来,古时原名“石城湖”,相传前朝时洛阳有女名莫愁,远嫁金陵后因贤良淑德被邻里赞为“到此莫愁”,后为反抗皇帝强诏入宫竟投湖自尽,她投的这汪石城湖也因此更名为“莫愁湖”。
传说过于久远,真真假假早已不可考据,但不妨碍百姓们喜爱这类传奇故事,莫愁湖也因此成为才子佳人互诉衷肠的好去处。
春夏之交水上泛舟,在烟雨蒙蒙中欣赏湖光山色,实为人生一大享受,但冬日草木凋敝,有水之处免不了阴寒,游湖的人便大大减少,尤其是在日薄西山之时。空旷的湖面上,仅一只画舫孤零零地漂着,搅散了水中如血残阳,远远看着极尽萧索,殊不知船内却是一派温馨。
画舫不大却经主人精心装潢,内部陈设不仅雅致还十分保暖舒适,四面都挂着挡风毛毡,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正中横陈一张长方小案,有柔软蒲团供人坐卧歇息。桌案旁边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铜壶里桂花酒烫得滚滚,氤氲出一团甜润芳香的热气。
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脚边瑞兽香炉吞云吐雾,白烟袅袅婷婷,半开的窗帘时而扫进些风,迥深的朦胧便随之聚散飘转,衬得此间犹如芥子仙境。
——前提是忽略鼓着腮帮子吃吃吃的某人。
炭炉上不禁煨着美酒,暖着杏脯、柿饼、腌梅子、烤栗子、糖渍桂花、香糖果子等一应零嘴,还烤着滋滋冒水的大苹果,丝丝缕缕的甜味勾得陆二公子食指大动,吃吃这个又尝尝那个,尽管用过了午饭,嘴仍一直没闲着。
对面,谢重湖身前的碟子里放着几块糕点干果,却一直未动,他拢着一袭雪白狐裘,胳膊肘撑着桌面,懒懒地托腮支颐,歪着脑袋打量着朱衣青年的吃相,看着看着,眼眸就情不自禁地弯了下来。
窗外天光渐暗,湖水在沉寂中汩汩流淌,船内悬着的纱灯里,火光被风撩得摇曳,忽明忽暗,影也绰约,时隐时现,纷纷然映在陆鹤玄秾丽至极的面庞上,把十分颜色又添三分。
灯下看美人,老祖宗的话确实不假。
陆鹤玄将一颗梅子送入嘴中,吮了吮指尖蜜糖,见谢重湖望着他的脸发呆,烛火温柔地荡漾在那人眼眸,燃得如痴如醉。陆鹤玄笑了,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一晃,打趣道:“怎么盯着我不放?被我迷得魂不守舍?”
谢重湖轻嗤一声,端起小酒盅浅浅抿过,桂花的清甜与糯米的醇香同时在齿间化开,他就啜了一小口,却醉了似地微红了脸颊,待喝空半盏,才挑衅地冲陆鹤玄扬了扬眉,“拿你下酒,不行?”
“行行行。谢大人官大威势大,我一个小老百姓还敢不从你?”陆鹤玄向来给点阳光就灿烂,就算没有阳光也能给自己点个天灯,三言两语就把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谢大人塑造成强抢民男的贪官恶绅。
谢重湖闻言冷哼,在小桌下伸腿轻踢对面的膝盖,陆鹤玄一点都不怕,反而咧着嘴呲牙——这么小点地方,若谢重湖想揍他保准得将炉子盘子都掀了。
果然,权衡利弊后,谢大人不爽地收回了脚,陆鹤玄洋洋得意,本想和谢重湖碰一杯,却发现酒盅见了底,便要提壶去倒。
谢重湖见状提醒道:“哎你小心烫……”
还没等他说完,忠告便被一声嚎叫打断。
“咿!——”
铜壶在炉上烧久了,就连把手也烤得滚烫,陆鹤玄忘了拿布巾垫着就伸手去抓,这才酿成一桩惨案。
瞧着那人一张漂亮的脸皱成苦瓜,谢重湖不厚道地笑了,但为了不显得自己太缺德,还是要做做样子,他强行压住上翘的嘴角,将对方的爪子抓了过来,“我看看,烫哪儿了。”
他捏着那只手翻过来转过去仔细看了一遭,除了指尖燎了两个芝麻粒儿大点的泡,堪称细皮嫩肉。啧啧啧,喊那么大声,还以为这爪子被剁了。
谢重湖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只手掌,不得不承认陆鹤玄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记得从前先生家里养了只大肥猫,每次按着爪子剪指甲也嚎得这般凄惨。
思至此处,谢大人的思维开始不着边际地发散,要是他会术法就好了,像千年前的那些修士一样,就把这人变成一只猫,走到哪儿就带到哪,永永远远地带在身边。
陆鹤玄见谢重湖眸中带笑,也不顾上心疼他娇贵的爪子,好奇道:“笑什么?”
谢重湖没答,将他的手还回去,又用筷子夹了个柿饼给他,努了努嘴,“你手好着呢,喏,吃个甜的就没事了。”
陆鹤玄哑然失笑——敢情这人是把自己当小孩子消遣。
行,小孩子就小孩子,他也不在意,捻起柿饼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混不清地问道:“你今天怎有这雅兴喊我出来,还准备这么周全?”
先不说这艘温暖的画舫,单看零嘴就有好些不是时令,虽也能买到,但定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慢点吃,那东西太甜,吃急了小心牙疼。”谢重湖用布巾包着铜壶把手给陆鹤玄斟了杯酒,又用自己的杯子轻碰对方的沿,将半杯残酒饮尽,才悠悠地道:“给我践行。”
“践行?你要去哪?”陆鹤玄愣了一下,反应得却不慢,“你们准备动身去灵矿那边了?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就走。”谢重湖将空杯满上,视线落在荡漾的酒浆,心绪也随盏中佳酿泛起圈圈涟漪。
前几日祭天祭祖,皇上照例大赦天下,恰好前一阵遇上谢家的案子,皇上对饱受苦役折磨的劳工表示深切同情,便顺道儿下令放回部分老弱病残。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仅是做做表面功夫,此举是典型的管杀不管埋,人是放回去了不假,可这些人早早失去了土地,大多又没有家眷,只有沦为流民和佃农两个结局。
这些劳工的下场如何并不是皇上与世家所关心的,自谢家被查之后,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紧盯着谢家灵矿,皇上舍不得给世家让利,便一直拖着没有处置,眼看年关将至,世家的奏折又递得像雪花,皇上没顶住压力,只好拟订了岁贡,将谢家灵矿划给其他三家管理。
民间修桥铺路都得祭个土地公公,言家、秋家、尘家接手灵矿前也要拜天祭祖,届时几家宗室都会到场,正如沈枢之前预料的那样。
对于炸毁灵矿,谢重湖是持反对态度的,但借机假死却是不得已的选择,一是如沈枢所言,他树敌太多,若还在明面上晃荡,之后的行动只会举步维艰,二来日后起事也需他亲自经营,无论如何都需设法从世人眼中消失。
当然,所谓“世人”也包括陆鹤玄,这也是避免他牵涉其中最好的办法了,但对方会不会因此恨死自己,就是谢重湖无法预料也不敢预料的了。
为了不令沈枢生疑,谢重湖只能先答应执行对方的计划,之后再想办法在灵石的布置上做些手脚,他上次去吴郡时虽已将矿上布局烂熟于心,但这依然是个费心费力的工作,再加上心里始终过不去陆鹤玄这道坎儿,就不怪他这些天来总是一副身心俱疲的状态了。
不过,这些纷乱复杂的因果就不是陆鹤玄此刻能辨明的了,他从谢重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讯息——践行,就说明对方此行并不打算让他跟着。
陆鹤玄刚要抗议便被谢重湖毫不客气地抢断,“此行又不是查案,你跟着做甚?你可知有多少人看谢家的灵矿眼红,我知你只是想陪我一道,国公府也未必有所图谋。可你一去,落在旁人眼里,他们又会怎么猜忌?先不说我,你父兄就第一个不许。”
若非了解谢重湖的品行,陆鹤玄差点怀疑对方在自己家里安了只眼睛,父亲三令五申严禁他再掺合此事,就连往日帮他打游击的兄长都摇头说不,原因同谢重湖所述如出一辙。
谢重湖见陆鹤玄神色犹豫,怕他还不死心,干脆将蒲团挪到对面坐了,指尖虚虚点着他腰腹,换了一副严肃面孔,“你上次受伤不是小事,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不是个把月就能将息过来的,少往外折腾,至少过了这个冬天再说。”
陆二公子十分不服气,他打架虽没谢重湖那么生猛,但内家功夫却是不比对方差的,怎么张口就把他打为言青溪那种娇花,他也是要面子的哇!
“我早就好了,不信你摸。”说着,他就拽着谢重湖的手往自己腰封里摸索,然而此举成功被对方定性为耍流氓。
“你是好了!好了伤疤忘了疼!”谢重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来,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没出息,忿忿回怼道:“好你个陆羽仙,轻薄在朝官员该当何罪?”
哎呦喂!陆二公子简直冤枉死了,忙为自己申辩:“是你摸我又不是我摸你!要轻薄也是你轻薄我!朝廷命官调戏平民百姓,又该当何罪?”
好好好,好一个强词夺理倒反天罡!话说回来,你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哥平个屁的民啊?
陆鹤玄嘴比脑子快,一通诨话讲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见谢重湖没有立即反驳,却拽着自己衣襟靠了过来,颇有几分欺身而上的架势,鉴于谢重湖平日为人,比起对方真要轻薄自己,他倒是生出几分即将挨揍的危机感。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以上两种猜测均未发生,谢重湖轻扯着陆鹤玄的衣襟,附在他耳畔低声道:“你在那边差点丢了命,我不想你再去,我后怕。”
好了,陆鹤玄被一记重拳砸了个懵圈,愣是没想到这拳是情意绵绵拳,效果可比往他脑门儿上锤个大包好使。
温凉吐息接二连三地扑上他耳廓,陆二公子好似喝了假酒,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耳根,发了半晌的呆才憋出一句揶揄的话来,“谢谢谢谢大人情情情情话说得挺溜啊……”
“我讲的是体己话,少当玩笑。”谢重湖本是认真的,可被他“情话”二字闹得亦有些脸热,忙松开他正襟坐好。
陆鹤玄还沉浸在“谢大人讲情话”的震惊中,全然没注意对方从头至尾都没有正视自己的眼睛。谢重湖说的是真话不假,却不是全部的真话,他有一个过分赤诚的心上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隐瞒”本身就令他内心不安。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谢重湖忙换了个话题,“你安分在金陵呆着,答应你的扇子已经写好了,回……这次之后就送你。”
他原本想说的是“回来”,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改口。
好在经谢重湖一提,陆鹤玄此刻满心惦记着那扇子,忽视了他话中停顿,“哎等等,那本来就是要送我的,怎么还谈上条件了?”
好的谈判家可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谢重湖扬起脸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反正东西在我手里,你要还是不要?”
闻言,陆鹤玄连连摇头——得得得,摊上个耍无赖的,他能怎么着?
“好吧。”他无计可施地轻叹一口气,拿起杯子和谢重湖轻碰,仰头一饮而尽,“那我就祝谢大人早去早回,一路顺风,逢凶化吉。”
“这就对了。”谢重湖同样将杯中酒浆饮尽。
随后,二人也没再提起这事,桂花酒香,下酒菜的式样又多,围着暖炉一边啜酒一边闲聊,偶尔笑闹几回,温馨得仿佛前路皆是艳阳天——至少他们其中的一人是这样以为的。
谈笑间,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弭,星光也寥落,一片沉寂中,独画舫灯火温柔,比火光更亮的,是青年灿然的眸光。陆鹤玄在畅想未来时,眼睛总是很亮。
所谓酒壮怂人胆,他抿了口酒,徐徐道:“我想着,等你这次回来,就把你正式介绍给我家人,这个除夕你就上我们家过。你我之间的事,我已跟兄长说过,他虽有些吃惊,却也是允了的,我母亲这些年一心礼佛,连我兄长的婚事都没操心,想来也不大会管我,祖父那边也好说,就是父亲有些麻烦……”
“但我定会努力说服父亲,更何况我上头还有兄长,传宗接代又不单指着我。唯有一点……”言至此处,他拽了拽谢重湖的衣袖,“若我父亲一开始不同意,冲你发火,你可别跟他计较。”
谢重湖却一言不发,陆鹤玄见他两腮绯红,眼神迷蒙,忙瞅了眼壶中的酒,却见只剩了个底子,他忙着讲话没喝多少,这酒大半是给谢重湖喝了去。陆鹤玄知那人不是善饮的,忙摸着他脸颊问道:“你醉了?怎么喝这么多,明天不是还要赶路吗?”
方才陆鹤玄滔滔不绝时,谢重湖一直没有插话,只管一杯接一杯地饮酒,这并不是他贪杯或者想一醉解千愁,而是有些话只有醉了才敢说,最起码要让对方以为他醉了。
“嗯,我都听着呢……”谢重湖眯着眼眸摇摇晃晃地点头,陆鹤玄见势头不对忙伸手来扶,谢重湖干脆顺势往他身上一趴,手掌按着对方胸膛,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谢重湖其实没有多重,但陆鹤玄没想到对方说倒就倒,他没个准备,竟直接被按躺在软垫上,浓密的黑长卷发毯子般铺了一地。
好了,这下陆二公子真的有点怀疑自己要被霸王硬上弓了。
谢重湖十分霸道地将陆鹤玄牢牢压在自己身.下,胳膊肘撑在对方脑袋两边,堪堪挺起身来,两张脸贴得极近,吐息交织缠绵,就连鼻尖都差点碰上。
保持着这个暧昧至极的姿势,谢重湖反复摩挲着陆鹤玄的脸颊、下颌、颧骨、鼻梁、额头、眉梢……还有眼尾那颗漆黑小痣,似要将他的每一处都烂熟于心,又像是反反复复确认他的存在。
陆鹤玄不知谢重湖要做什么,只当他喝醉了,却也没抗拒,安安分分地躺在地上任他施为,颇有些纵容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