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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执炬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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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谢重湖凝望着身下那双澄亮的眼眸,言语缓慢却口齿清晰。

“嗯,你说。”

就当陆鹤玄以为对方要问他从不从了自己时,却听谢重湖道:“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陆鹤玄眨巴两下眼睛。

——嗯?这是什么发展?怎么跟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他正要回答,却听对方又道:“你想吗?我只问你想不想……我是说无关未来,就是现在,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你现在想不想和我一直这样一直在一起……”

在陆鹤玄这个没醉的人眼里,谢重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自他心房流出的不可言传之物像是流入了一条骤然缩窄的河道,霎那间奔腾起汹涌狂潮。

陆鹤玄诧然时,另一人的心河还在奔涌不休,拐过崇山峻岭,冲出绝壁断崖,飞流直下三千尺,恨不得化做银河高挂九天,挂在对方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在陆鹤玄的印象里,谢重湖即便表达爱意也是温柔的、平和的、安静的,如小溪汩汩流淌,润物无声,而那人此刻的感情无疑是热烈的、激昂的、盛大的、甚至是破釜沉舟的、凄绝猛烈的、不管不顾的,仿佛要用尽所有手段证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陆羽仙,我好爱你,我想要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所以,你想吗?”

话音落下时,陆鹤玄忽觉几滴水珠坠在自己脸颊,他同样凝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却被其中源源不断涌出的冰凉模糊了视线。

谢重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混蛋,他不该爱上陆鹤玄,陆鹤玄也不该回应他的爱——换言之,如果他爱陆鹤玄就不该让陆鹤玄也爱上自己!

但如果可以做到,此处就不会有一个疯魔的人和一个震惊的人了。

无论是他爱陆鹤玄,还是陆鹤玄爱他,都太自然而然,太理所应当,就像凡人生老病死,太阳东升西落,长江滚滚东流,是无需思考缘故,又不可逆不可违不可改变的事情!

谢重湖不知道该怎么做,以他二十一年的浅薄,他只能竭尽毕生所学让陆鹤玄明白、让陆鹤玄相信、让陆鹤玄安心:无论今后是敌是友是生是死,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做了何种决定,有一件事毋庸置疑。

——我很爱你。

将滚烫的心声吐露后,谢重湖仿佛熬干了神魂,挺拔的脊背无力地塌下,灯枯油尽似地趴在陆鹤玄身上,脸颊紧贴着他心口,手臂穿过浓密卷发牢牢地环住脖颈,像一张藤网,柔软,却不可挣脱。

这个姿势属实有些难受,陆鹤玄搂着怀中之人翻了个身,两人紧贴着身体侧躺在一处。手脚得以施展,谢重湖将陆鹤玄拥得更紧了,就像一只絮窝的兔子,拼了命地往他怀里拱。

若放在平时,陆鹤玄早笑得直蹬腿,指不定要怎么揶揄人家,但此刻他心中唯一的感受就是震撼,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抚摸着谢重湖的身体,抚摸他的长发,抚摸他的后颈,抚摸他的脊背,那人颤栗的骨骼、痉挛的肌肉与短而急促的呼吸……全身上下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同一个讯息:我很害怕。

而害怕的原因已由那人亲口揭晓——我很爱你。

陆鹤玄不明白那四个字——四个动情又美妙的文字,有什么令人恐惧的道理,但他知道,他此刻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往后微微挪了下身体,试图与谢重湖空出些许距离,意料之中,对方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他抵住谢重湖的胸口,另一只手却绕到后边环住其腰身,不将这具单薄的身躯彻底推开。

而后,他凑近,在谢重湖冰凉的前额落下一吻,又亲了亲鼻尖与唇角,比起亲吻,更像小猫用湿漉漉的鼻子在闻在蹭。他一下一下捋着谢重湖的后背,轻柔地将紧绷的肌肉抚摸得舒展,口中温和地呢喃,“乖了,没事了哦……没事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报以一声含混不清的笑,结果被那人软绵绵地砸了下胸口。

“你问我想不想。”

谢重湖不说话,陆鹤玄便接着自言自语。

“我当然想。”

“无时无刻不想。”

“我不仅想,我还要。”

陆鹤玄的声音极轻,语调极缓,像在吟唱一支哄人安睡的摇篮曲。

“谢重湖,我也很爱你,我也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好。”谢重湖从嗓子眼里咕哝出几个音节。

陆鹤玄翘起唇角,低头蹭了蹭他的脸,又吻乱了他额前墨发,“起来了?”

“再过会儿……”谢重湖摇头,却像是用脑袋拱对方的颈窝。

陆鹤玄鼻息间呼出一声笑,扬起脸用下巴抵住谢重湖头顶的发旋。

之后很久,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躺着,侧耳倾听,“咕噜咕噜”是船舷外的波浪起伏,“唰啦唰啦”是堤岸上朔风刮擦着光秃的柳,“噼里啪啦”是暖炉中煤块迸着火星点点,而那声余音袅袅的“我很爱你”,是二人心房的开门暗号。

忽然,纱灯中的烛火燃尽了,残烟袅娜,飘出窗口,升上中天,与月光温柔地融为一体,氤氲出一片恬静祥和的夜。

陆鹤玄屈指蹭了蹭谢重湖掌心,“灯灭了。”

“嗯。”

“走吗?”

“……好。”

借着朦胧月光,陆鹤玄摸索着坐起来,身侧,他触手可及的心上人静静地抬眼望他,微红的面颊上横斜着水痕,眼神一动不动,满眼满心都是他。

陆鹤玄忽然觉得幸福。

他穿好氅衣,走出船舱摇桨靠了岸,见谢重湖还躺在原地不动,便俯下身来问道:“还能走吗?我背你?”

“不……”谢重湖摇头。陆鹤玄心里不禁好笑——醉成这样还逞强,怕不是要走到湖里去?

他正准备直接将人背起来,却被谢重湖伸手勾住了脖颈,“抱……我要你抱我。”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真是铁树开花,母猪上树,谢大人竟然学会撒娇了!

“真的假的,我抱一次很贵的,你可想好了。”陆鹤玄强压住唇角笑意,捏着谢重湖脸颊打趣。

“抱,再废话……揍你。”谢重湖勾着陆鹤玄脖颈不松,拍了拍他的脸颊。

“好好。抱,这就抱。”陆鹤玄也不含糊,抖开雪白狐裘,卷春饼似地将谢重湖一裹,不忘将他两条胳膊塞进去,又娴熟地搂住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颠勺似地掂了掂斤两,摇头叹了口气——太轻。

谢大人牌春卷不忿地扭了下身体,脑袋轻撞陆鹤玄的胸膛,“叹什么气?”

陆鹤玄屈指刮着谢重湖鼻尖,故作遗憾状,“唉,我叹谢大人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说着,姓陆的奸商轻咬谢重湖的耳朵,望着他逐渐红起的耳垂,坏笑道:“我抱一次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金,可惜谢大人为官清廉,没得毫厘灰色收入,既拿不出钱,就只好以身相许喽。”

奈何双手被缚,谢重湖只能用脑袋去顶陆鹤玄的下巴,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按住。瞧着他无计可施的模样,陆鹤玄乐开了花,不成想怀中之人冷哼一声,“驾!”

嘿呦!陆鹤玄无奈瞧他一眼——这是把人当马使唤?

好在今日休沐,悬镜司执勤的人少,趁着月黑风高,陆鹤玄成功将谢大人偷渡进来,他先将人形春卷放在椅子上,待将床褥铺好,才把饼皮解了,将馅料塞进暖烘烘的被子。

于是,谢大人从春卷摇身一变饺子。

陆鹤玄将谢重湖脱下的衣服收拾叠好,又转身去将水烧得滚热,谢重湖蜷在被中,瞅着那忙来忙去的人,抿着嘴笑,“我家有贤妻。”

“简直是大周贤妻楷模,翻遍十三州都找不到第二个。”陆鹤玄端着杯子往床边坐了,把水递给他,“唉,只可惜夫君酗酒无度,成日烂醉如泥,贤妻遭不住想要和离。”

饶是谢重湖知道这卷毛八哥鸟嘴里蹦不出什么好话,仍被呛得咳嗽半天,陆鹤玄笑着拍他后背,问道:“你一个人行?早上起得来?用不用我晚上留在这儿陪你。”

谢重湖咳得眼尾泛红,一心想给自己找回点场子,便也笑眯眯地道:“怎么,想睡.我?直说呗。”

老天爷!这美人恩陆二公子可消受不起!

“我可不敢!”陆鹤玄瞬间从床上弹起,仿佛一屁股坐扁了仙人掌。

谢重湖看得有趣,不依不饶,追问道:“不敢还是不想?”

“行了我的祖宗,饶我一回成不?”陆鹤玄被谢大人涮了个白里透红,顶着一张滚热的脸帮他掖好被角,“我走了,你早点歇着,回来之后给你接风洗尘。”

谢重湖轻笑着半阖了眼帘,将不该那人知晓的心事尽数掩去,见陆鹤玄正要直起身来,便抬手扯住他肩头墨发,把人往自己这边勾了几下。陆鹤玄会意,笑着凑近,在谢重湖额头蜻蜓点水地落了一吻,“好啦,走了啊,灯先给你留着。”

“嗯。”

陆鹤玄走后,屋内瞬间变得空寂,谢重湖从被窝里爬起来,盯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愣神,床头小案上烛火燃得葳蕤,他却无端有种周遭的全部都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错觉。良久,谢重湖缓慢地转过头,轻呼一口气,灭了火光,死寂的黑暗中,他朦胧的眼眸却逐渐澄明。

他没醉,他什么都清楚。

谢重湖枯坐在床上,忽然想起少年时偶然读过的一句佛经: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逆风执炬……”他嘴里念叨着这个词儿,心里不禁又想起了另一个,“逆风执炬……春风不渡。”

他望了一眼搁在架上的漆黑长刀,翻来覆去地琢磨,理不清这纷繁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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