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同样警惕地打量周遭环境,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呻吟之声,应是在爆炸中幸存的礼官,但他并没有贸然上前查看,秋家修这空穴绝不可能是脱裤子放屁,更何况他不信那三家人只有这点手段。身上的繁复祭服早在爆炸中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他干脆将这身华丽的“乞丐服”脱了撇到一边,免得遇到突发情况碍手碍脚。
言青溪干呕了半天终于缓过劲儿来,撑着谢重湖肩膀直起腰杆,只觉一片漆黑中似有金星乱迸,“我……我怎么看见那儿有金色光点在闪……呕……”
“你说什么!”谢重湖心头警铃大作,而下一刻那不详的预感就应验了,不待言青溪答话,远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与凄厉惨叫迭起,二人面前倏地刮起一阵风来。
此处与外界不通,自不可能凭空起风,只能是敌人飞速接近时带动的气流!
“躲我后边!别离我太远!”谢重湖一把揪住言青溪的手腕将他抡到自己身后,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无法视物,却丝毫不妨碍他的判断,对于真正的武功高手而言,声音与气流都可以成为锁定敌人位置的方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刀与硬物陡然相撞,吃了一记重击,后者却稳如泰山,反而是刀身传来的大力震得谢重湖手腕一痛,但他不退反进,肺腑提气,口中低叱一声,手臂弓弦般骤然绷紧,寒光潋滟的刀锋势如破竹,竟将那截住刀刃的东西硬生生砍飞出去。
下一瞬,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自金铁相接处荡开,言青溪无内力护身,即便捂住耳朵,仍觉刺痛不止,眩晕呕吐之感更甚,却咬紧牙关没有倒下——他即便帮不上忙也不能让谢重湖分心照顾自己。
昆虫振翅般的嘈杂中,春风不渡刃上火星四溅,熟悉的触感让谢重湖很快反应过来与自己搏杀的究竟是何物,他轻翻手腕,刀身由横转竖,上提时行云流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那精铁铸造的脊柱将傀儡的胸膛纵向剖开,自下而上将其一分为二。
丧失行走能力的傀儡趴在地上胡乱扑腾,宛如一条离水濒死的鱼,谢重湖不给它任何回光返照的机会,对准胸口一刀刺下,嵌在膻中穴的灵石应声而碎,傀儡终于停止了动作,眉心金纹亦随之熄灭。
言青溪方才看到的光点真不是他眼冒金星,而是秋家傀儡独有的符文!
解决了这尊傀儡,谢重湖心里却没有轻松分毫,果不出所料,数道脚步声迅疾地由远而近,从声音分辨,傀儡的数目足有十具不止。谢重湖攥紧刀柄,屏息凝神,喉咙微微滚动,以一打十固然不成问题,那是他在鬼市就曾创下的辉煌战绩,但这些傀儡明摆着要将在场所有人杀了灭口,他可以不管其他人的死活,但绝不能让言青溪受一分一毫的损伤。
如今世道能明辨是非之人不在少数,但绝大多数往往选择同尘家家主那般明哲保身,赤子之心与拳拳真意反而成了世间最难寻的稀罕物,言青溪此举虽然初生牛犊不惧虎的成分居多,但方才若没他冒死提醒,谢重湖指不定早就被炸得尸骨无存,就冲这份情谊,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对方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静澄,你待会儿只管跟紧我!”谢重湖头也不回地嘱咐一句,正要提刀而上,不料刀灵忽自春风不渡刃上掠出,径直迎上一众来势汹汹的傀儡。
“小春!”虽知身为灵体的刀灵不会受伤,谢重湖还是下意识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则是少女不屑的冷哼。
刀灵轻盈悬于二人之前,轻抬手臂倏地张开攥紧的拳头,纤细苍白的五指间,杀气裹挟着寒意骤然爆发,凡人置身其中,闭眼仿佛能见金戈铁马踏过万里冰封的长河,带着北国独有的冷铁锈味,在震天杀喊中呼啸而来。在这个仙道将死的末法时代,人们仅能从光阴的罅隙管中窥豹,天马行空地遥想那段群星璀璨的岁月。
“滚。”她轻启血色寡淡的唇瓣。
只一字,冰幕便雪莲似地自刀灵掌心重重绽放,肆意疯长,霎那间接天连地,将傀儡尽数挡在外面。她扬起下颌睥睨一众对冰面捶打抓挠的傀儡,颇有几分找回场子的扬眉吐气。其实以刀灵对灵气的感知能力,在祭坛中砌入灵石本逃不过她的眼睛,但矿洞内固有的灵石却干扰了判断,这才着了敌人的道。
冰幕盛开的瞬间,谢重湖与言青溪通身经脉都生出一股异样之感,仿佛无数细如牛毛的小针自体内穿过,这种感觉谢重湖并不陌生,同他第一次来灵矿时体内的酸麻胀痛很像,却有过之无不及——那是灵气自体内梳刷而过的感觉。
言青溪养尊处优,向来不缺灵石,也比谢重湖更适应灵气的流动,不明就里的言大少惊诧地望着对方冷汗密布的额头,满心疑惑——以谢重湖对春风不渡的熟练掌控,怎么会比他还菜。
对上言青溪诧异的目光,谢重湖只得苦笑,这时,刀灵冷冽的嗓音在他们头顶炸开,“还等什么?赶紧把墙砸开!这里灵气还是太少,我撑不了太久。”
刀灵脱胎于春风不渡,自诞生起便无师自通运转灵力的方法,只是碍于灵气稀薄,往常难以施展。供养这把凶刃的灵气皆来自谢重湖的神魂骨血,他身体本就因此常年亏空,若是刀灵冷不丁放这么一招,不得把他榨干了去,但此刻身处灵矿,局势便大有不同。
话不多说,谢重湖阖目凝神,深吸一口气,将经脉中的不适之感强行压下,眼睛睁开的刹那,漆黑刀刃上寒芒绽放,冷意仿佛凝成实质,在刃上结出一层白霜,言青溪甚至没看清他出刀的动作,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面前石墙竟被破开一个大洞。
“走。”谢重湖拽住言青溪就往外跑,按照先前与沈枢商议的计划,他在灵矿中为自己预留了一条逃生通路。
当然,他并不打算按沈枢所说炸塌灵矿,将世家的人尽数埋在里面,若无那三家的家主搅局,以他埋下灵石的位置,只有自己会遭波及,如此一来便可“死遁”脱身,如今虽然计划被搅,准备却没有白做,他要带言青溪寻的就是那条逃生通路。
祭坛外的景象同样惨不忍睹,被爆炸波及的无辜之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其中不少被横飞的石块砸断了手脚,不少倒塌的巨石下洇着血泊——那石下定有一滩新鲜肉泥。但现在显然不是为这些亡魂默哀的时候,若跑得慢了,他们指不定也得跟诸位“尸兄”合葬一处。
谢重湖拉着言青溪一路狂奔,顺着预留的生路七弯八拐,此刻就连实心眼儿的言大少也发觉事情绝非他看到的那般简单。言青溪边跑边打量谢重湖的表情,而后者神色镇定,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条路似的。
“清嘉,你是不是……”
“静澄。”似是预料到言青溪的问题,谢重湖径直打断了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我……”
他话到中途,却被头顶乍起的巨响淹没,大小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生门霎那间变为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