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响起的瞬间,谢重湖迅疾地意识到一件事情——沈枢背叛了他。因为知晓这条逃生路径的人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他曾经的共谋者。
沈司主此举属实在谢重湖的意料之外,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是情理之中,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他对沈枢已无大用,又知晓太多对方的底细,以那人谨小慎微的性子,是断不会留自己活口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平心而论,谢重湖是很敬重沈枢的,对方以布衣之身、残破之躯,不结党、不营私、不攀附权贵,经年宦海沉浮才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而且即便身居高位也从不自矜自傲,待人接物永远儒雅温和,这样一个人是很难不让有志之士心生钦佩的,更何况沈枢还对自己有知遇之情、提携之恩。
因此,即便当初沈枢执意炸毁灵矿,谢重湖也仅认为这是对方早年坎坷的经历造就了他对世家的仇恨,但现在想来似乎并非全部如此。
其实早在得知沈枢为扳倒谢家而罔顾劳工性命时,他就应该醒悟的,那时他虽然意识到自己与沈枢并非同路之人,却全然没想到对方会杀自己灭口,说到底还是因为“情”这个字。在谢重湖心里,比起上司,他更倾向于将沈枢认作老师和长辈,当年他孤身来到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沈枢是第一个“看见”他、认可他的人,每一次赞许、每一次提点、每一次安慰,每一次共同描绘心中那个繁华鼎盛的康庄盛世……早已令沈司主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如今想来,这其中又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呢?
“小心!”
急促的警告声与紧随其后的痛哼将谢重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只觉身体被猛地撞了一下,趔趄几步才站稳脚下,鼻息间的血腥味又令他心头一紧,而还没等他寻到这股血气的来源,身侧之人的呼吸便突然加重,软绵绵地就往他身上倒去。
“静澄!”谢重湖连忙将言青溪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后者却吃痛似地倒吸一口凉气,也正是这时谢重湖才发现,言青溪左边肩膀的衣料一片殷红,整条手臂无力地垂着,血珠源源不断地顺着袖筒滴落,刺得他瞳孔骤缩。
方才谢重湖晃神时,一块落石正从他头顶砸下,言青溪又没那徒手碎大石的功夫,只能强行把人撞开,不料自己却被砸中了肩膀。
言大少一张俊俏的脸疼得惨白,他自幼娇生惯养,何时吃过这般苦头,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当场闭眼晕过去,但此刻的局势却偏偏不允许他这么做,除非他想当场被砸成肉泥。
言青溪正痛苦得五官扭曲,不料谢重湖突然摸上他受伤的肩膀轻捏了一下,言大少当场“仰天长啸”,若是屁股能点火,此刻已经化身钻天猴炸上了天。
“谢清嘉……你要杀了我就直说……”刚刚那一嗓子耗尽了言青溪所剩不多的体力,他半死不活地靠在谢重湖身上,就连控诉都虚弱得有气无力。
谢重湖断然没有什么虐待的癖好,方才是摸摸言青溪是否伤及筋骨,他虽非医者,但习武之人对经脉骨骼多少都有所了解,而上手便知对方肩骨碎了不止一处。
眼下逃生要紧,谢重湖虽心中有愧,却不敢再像上次那般分神,他架起言青溪没受伤的那侧手臂,半抬半拖着对方往外跑。
事实证明谢重湖的警惕是对的,二人现在所走的逃生通路是一条隐蔽的废弃甬道,根据他先前的勘查可以直接通到外边,而沈枢不知使的什么法子,刚刚爆炸过后整条通道都有坍塌的迹象,头顶落石不断,小则如拳头一般,大的则有数尺,足以将一个成年人拦腰砸成两截。
谢重湖扯着言青溪夺路狂奔,还要提防坠落的碎石,他正挥刀将一块落石击碎,前方却轰然一声巨响,洞顶竟整个塌陷下去!
坏了!
后路已因塌方被堵死,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谢重湖狠下心来,正欲赌一把直冲出去。恰在此时,森冷寒气忽然自头顶蔓延开来,他抬头见刀灵不知何时飘到了前方,冰柱自她高举的指尖升起,一路向上延伸到洞顶,又朝四周蔓延形成冰幕,竟将不断崩塌的洞顶强行撑住。
刀灵罕见地没有邀功,精致小脸上神色凝重,“快走,这里灵气不多,我撑不了太久。”
似是要印证这番说法,她话音刚落就听头顶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冰幕竟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谢重湖也不含糊,架起言青溪的胳膊就跑,而刚一转弯,他们就在拐角处发现了一位老熟人。
——准确而言是老熟人的尸体,还只有半截。
望着尸体从巨石下露出的上半身,言青溪忘了肩膀疼,惊诧地脱口而出:“谢曜?他不是死在牢里了吗?难道洞穴是他炸塌的?”
瞧见谢曜尸体的瞬间,谢重湖飞快捋出了前因后果,早在当初他找沈枢对质时,对方便生出了假戏真做、杀人灭口的想法,但沈枢并非六姓世家子弟,无法引动灵气,于是暗中保下谢曜作为自己的工具人。
今日的灵矿堪称千年不遇的倒霉,竟有三波人出于不同目的都想炸了它,若无言家、秋家与尘家捣乱,谢曜原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坏就坏在那几家人引起的爆炸除了炸毁祭坛外还波及了这处逃生的甬道。谢曜本按沈枢的指示在谢重湖逃生时炸塌甬道的前半,但不料刚一引爆灵石,整条甬道都岌岌可危起来,他本人也不慎被坠落的巨石砸中,最终死于非命,也算善恶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