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亦平静应道:“也没有。”
“哦——”他点点头,这次话音拖得略长,却能听出是满意的,他见老者站在原地不动,便冲对方挥了挥手,“谢谢你啦,你去忙吧。”
老者欠身行了一礼,目送那人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连廊深处。
与此同时,昏暗的房间内,一直睡着的人忽然动了手指。谢重湖缓缓睁开眼,闭上,再睁开,但无论反复几次,眼前的景致都是如出一辙的漆黑,他小时候曾见过乡下的夜,没有星斗和月亮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此刻的黑暗却是截然不同的,更像将周遭所有都吞噬殆尽的寂静。
于是,谢重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他看不见了。
失明对一个人的打击,比起残缺更在于未知的恐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往往倾向于缩在角落不动,避免与外界的接触。但谢重湖没有,他很快接受了失明的现状,比起自哀自怨,更要紧的是弄清当前的处境。
虽然没抱多大希望,他还是尝试往身旁摸索,却惊讶地碰到熟悉的寒凉——春风不渡就好端端地放在手边。
谢重湖握紧了那柄漆黑长刀,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既然对方敢将春风不渡留在他身边,无论是敌是友,至少目前没有害他的念头。于是,他用刀鞘撑着床榻坐起,但刚一直起身子便觉头晕耳鸣,胸口阵阵恶心。他伸手摸向钝痛的后脑,触到柔软的纱条,将指尖放在鼻下闻了闻,淡淡的铁锈味将他断片的记忆接了回去。他似乎在灵矿崩塌时被落石砸中了头,眼睛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瞎的……但然后呢?
某一感官的缺失往往令其他知觉变得分外敏锐,谢重湖正忍着头疼绞尽脑汁地思索,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竟是直奔自己而来!
在刀光剑影中锤炼出的战斗本能令谢重湖昏蒙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他按住刀柄屏息凝神地坐在床上,身体弓弦般张紧,眼睛虽然无法视物,却靠听觉精准锁定门的方向,若推门而入的是敌非友,顷刻间便可要了对方的命。
谢重湖侧耳倾听那人的脚步,三步,两步……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那人见谢重湖醒来似乎很是惊喜,就连话音都小猫尾巴似地兴奋上翘,“呀,清嘉你醒……”
但谢重湖没给那人说完的机会,提刀猛然跃起,身形兔起鹘落,分毫不差地扼住脖颈将人按倒,膝盖压住对方胸口,又用刀鞘死死勒住咽喉,一双瞎眼里寒光潋滟,他冷冷地问:“你是谁?”
那人被压得难受,“嗬嗬”地艰难喘息,谢重湖略将刀柄松了松,让对方能够说话,但如果那人要奋起反抗,他也能瞬间拔刀了结其性命。
“咳、咳……木望兰。”那人咳嗽不断,声气里颇有几分委屈,令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小猫垂头耷脑的蔫巴模样。
木望兰?那是谁?谢重湖不禁蹙起了眉。似是望见他眉间褶皱,被按在地上的人不情不愿地补充道:“你们可能更喜欢叫我木辛夷,望兰是我的表字。”
此言一出,谢重湖眉头皱得更紧——木辛夷,乐安木氏的家主,他果然没死,但为什么会救自己?
瞧见谢重湖这副不信任的表情,木辛夷内心仿佛很受伤,可怜巴巴地小声辩解道:“清嘉,我要是想害你,又怎会把春风不渡留给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芙蓉山庄给你送刀的人就是我,就放在地牢出口那儿的棺材里。”
这事谢重湖倒是有印象,但空口无凭,单靠几句话并不能打消他对此人的怀疑,他将春风不渡的刀鞘推开一线缝隙,但刀灵似乎还在跟他赌气,不肯出来,只嗡地震了下刀身肯定木辛夷的话。在芙蓉山庄时,她虽被封在鞘内,却能隐约感知外界情况,不难辨出当初那人的气息与木辛夷相同。
得到刀灵的确认,谢重湖略微放了些心。见他神色有所松动,木辛夷趁热打铁,颇为关切地问道:“清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闻言,谢重湖嘴角不禁一抽,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木辛夷的说话方式有些奇怪,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未免有些太自来熟了,不似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反倒像久别重逢的好友。
谢重湖正出神,忽觉木辛夷很轻地挣动了一下,不似要摆脱他的束缚,只是单纯地被压得难受。
“清嘉,我知道你有许多话想问,但能不能先把我松开……”他越说声音越小,憋得仿佛要断气。
木辛夷被压制得呼吸困难,谢重湖此刻也没好受到哪去,他昏迷前受伤不轻,又躺了不知多少时日,四肢虚浮无力,刚刚放倒木辛夷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兼之头昏耳鸣,若非觉得不太礼貌,差点直接吐在对方脸上。
木辛夷不难看出谢重湖仅是硬撑着气势,却没有点破,只虚虚推了一把压在他脖颈上的刀鞘,后者将长刀从他颈上移开,尽管看不见,却始终警惕地盯着他的动向。
两人在微妙的对峙中缓缓爬起来,动作慢得好笑,木辛夷是为了避免引起对方的紧张,谢重湖却是真没力气了,他拄着刀柄勉强站起来,身子颤得像风中簌簌的落叶,木辛夷担忧地望着他,却不敢伸手去扶——怕自己挨打。
谢重湖半天才摸索到床沿坐下,手心冷汗密布,木辛夷拖了张椅子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搭话,“哦对了清嘉,你眼睛其实没事,只是因为伤到了头,导致暂时无法视物,待颅内淤血化开就好了。”
他停顿片刻,又试探着问道:“其实也有快一点的办法,你想快点好吗?”
能快点复明谢重湖自然求之不得,但对于这位神秘莫测的木家家主,他不敢轻易信任,便冷声问道:“什么办法?”
木辛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哦,就是这样……”
话音未落,他突然猝不及防地逼至谢重湖身侧,并指点中对方后颈穴位,此处乃人体手足三阳督脉之会,重击后可使人动弹不得。
“你!”谢重湖话音未落却被捏住两腮,木辛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按着他胸口将人牢牢制住,因手中失力,春风不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不怪谢重湖反应迟钝,以木辛夷刚刚展现出的速度,足以同一流高手媲美,他方才毫无反抗地被谢重湖挟制,不是因为无力挣脱,只是单纯地不想。
双目无法视物,嗅觉却捕捉到了一丝血腥味,下一刻谢重湖只觉舌尖一甜,似有什么东西滴落被迫张开的口中。
“咽。”木辛夷语气淡淡,他指间掐了个法诀,昏暗的房间内,那双金瞳愈发灿然生光,自腕上滴落的点点鲜红竟逐渐变了颜色,同他眼眸一样金光流转。
他垂眸注视着谢重湖惊谔的表情,眼神一改先前的天真无邪,虽仍澄澈,但用怜爱慈悲形容更为妥当。他说:“这就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