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矿再度崩塌的消息传到金陵后,一人星夜兼程,接连跑死了三匹马,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抵达千里之外的吴郡,在颓垣败壁中,这个着魔的人遇见了一位失魂落魄的人,并听对方亲口说出另一个人的死讯。
但陆鹤玄不可能信,向来云淡风轻、连笑容都漫不经心的青年不管不顾地冲进那片灰茫茫的废墟,抢了镐子铁铲发疯一样凿挖坍塌的矿穴,镐子断了柄,铁铲卷了边,他便扔了那废铜烂铁,徒手扒拉着碎石,挖得那双弹琴拢弦的手鲜血淋漓,白皙修长的手指疮痍遍布,十个指甲剥落得所剩无几。
言青溪肩骨还碎着,滑稽地吊着一只胳膊,用完好的那只手揪住陆鹤玄的衣领死命往外拖,却不能撼动其分毫,那人就像立志移山的愚公,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也要将那石板砸了,看看里头躺的究竟是不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陆羽仙你给我清醒点!”
“别挖了你手要废了!”
“陆羽仙!”
“陆羽仙……”
“别挖了……我求你了。”
言青溪吼哑了嗓子,筋疲力尽地同陆鹤玄对着跪坐在砾石中,扯住他袖口拼命将那血肉模糊的十指往外拽,后者仿佛走火入魔,外界的一切都看不见听不见,他只认一件事——挖,他非把那个人挖出来不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每当劳工从碎石中抬出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时,陆鹤玄都手脚并用地扑过去看,抖着手在肉泥与碎骨中翻拣,寻找任何能证明对方身份的痕迹。心情一次又一次在恐惧、焦虑与庆幸中跌宕,他想快点找到谢重湖,又真切地惧怕这些肉块中的部分来源于对方的躯体。
矿上很嘈杂,工头嘶哑的吆喝长长短短,镐锤击打碎石的叮咣落如雨点,辨不清来源的怮哭撕心裂肺,可能来自某个死难者的亲朋,也可能来自未来的自己,各式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地动山摇,如浩瀚的浪潮层层叠起,嘈杂到极点便与沉寂无疑。
寂静,那个疯魔的人弓着身子跪坐在可怕的寂静中,亦被轰隆隆的寂静淹没。
陆鹤玄不知刨了多久,直到惨白的天空凋零了几瓣雪花,落上他滚烫的脸颊,一触即化,沿着下颌线条滑下,流成两行冰凉的泪洒。尘土飞扬的废墟远去了,一具具辨不清样貌的尸骸远去了,指尖钻心蚀骨的痛楚亦远去了,他仿佛置身白茫茫的梦里,梦里没有世家皇族,没有阴谋阳谋,更没有流血牺牲,有的仅是视野尽头,眉目温柔的青年远远望着他,清俊面庞笑意深深,几不可查地动了嘴唇。
即便隔了很远,熟悉的声音还是准确无误地传入了陆鹤玄耳中,他听见那个人说:“陆羽仙,我好爱你,我想要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不待对方说出紧随其后的问句,他便毫不犹豫地抢答:“我想!无时无刻不想,我不仅想我还要!”
他边喊边向那个朦胧影子大步奔去,伸手抓向遥不可及的暧昧回忆,将滚烫心声倾吐得笨拙滑稽,“谢重湖,我也很爱你,我也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若按他所期许,回应他的将会是一声含混不清的“好”,但这一次那个人只是微笑着转过身去,一步接一步地远离。他迈开两条长腿狂奔,毕生轻功施展到极致,夸父逐日般决绝,嫦娥奔月般渴切,仿佛可以冯虚御风,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但终也追不上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个人明明走得很慢,却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谢重湖!”
驿馆的床榻上,陆鹤玄猛然睁开双眼,本能地抬手向前抓去,还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就在伸展到极限时无力地坠下,裹满纱条的十指屈伸不得,连虚无都握不住。
“羽仙?”
闻声,陆鹤玄惊喜地转头,眸中霎那间燃起的期待灼得另一人心脏生疼。从金陵追着弟弟而来的陆望舒别开视线,不忍看对方眼里的光亮熄灭,只能避开伤口轻柔地抚摸他的手背,无措地试图给予对方一点安慰。
陆鹤玄听兄长告诉自己,他晕在了雪地里。随后,陆望舒取出一把扇子递给他,说这是谢重湖临行前托悬镜司的人转交的。
玉竹扇骨纹路秀丽,扇面未展就能闻到极淡的陈年纸香,不用看便知是把好的。陆鹤玄不顾指尖剧痛,颤颤巍巍地将折扇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却不复刀刻斧凿的凌厉,反而多了几分恋恋不舍的缱绻柔情。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陆鹤玄茫然地望着那两列小字发呆——他想不明白。
“羽仙。”陆望舒怜爱又心疼地摩挲过陆鹤玄滚烫的额头,“我知你心里难过,但你现在需得随我回一趟金陵。”
而后,他告诉了弟弟一个噩耗——在对方奔赴吴郡的第二天,祖父突然去世了。
但这一切谢重湖是不可能知道的,至少是现在。
与扬州相隔数千里的青州乐安,群山环抱的古朴宅院里,掩了门窗的昏暗房间内,他正沉沉睡着,仅眼睫偶尔翕动一瞬,证明这个虚弱苍白的人尚有一口.活气。
谢重湖同样不知道,在他昏迷的时日里,一位白发金瞳的年轻人每日雷打不动地将紧闭的房门推开一条缝隙,猫儿一样轻手轻脚地滑进来,蹲在床前撑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睡颜发呆,就这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等上一个时辰,见他没有苏醒,便有些失落地起身离去。
但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个奇怪的人似乎也不是很失望,至少他每次关上门后,总是小狐狸一样吧哒吧哒地撒腿跑开,脚步声堪称欢快。
总之,这座宅院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冬日天短,山里黑得格外早,刚到酉时,夕阳余晖便染赤了老宅的黛瓦粉墙,又把残红点上篱落,为朔风中簌簌的衰草刷上一层绯色的边。雪发青年轻快地跑过九曲回廊,广袖飘飞如云,翩跹的衣袂上,朵朵织金玉兰开得荼蘼,随他步履起伏摇摆,如风如浪。斜阳温柔地描摹他的轮廓,在泛朱的墙壁上投下一个天真烂漫的影子。
那无疑是孩子才会有的影子。
明明不是急事,他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皙如玉的脸颊浮起夕照似的潮红,满心满意沉醉在欢欣的氛围里。恰在这时,一名仆役打扮的老者从拐角转出,他“嘿”了一声将其拦下,理了理散乱的麻花辫,笑着问道:“醒了没?”
老者似对他的举止习以为常,低头行了个礼,恭敬答道:“还没有。”
“哦。”他有些失望地撅起了嘴,偏头想了片刻又问道:“那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