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辛夷听罢笑道:“清嘉,你自己都说了,是我救你,而不是木家救你,木辛夷早就不管族中的事了。况且木家如今的处境,是芙蓉山庄闹出来的,与木辛夷又何干呢?”
谢重湖更是不解,其他几位家主无不为家族利益奔走,因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像木辛夷这样的甩手掌柜,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但木辛夷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道:“总之,传承仙道的只是木辛夷而已,与木家其他人无关,你记住这点就好。”
“而我之所以救你,是想请你……不,是想求你帮我们做一件事。”言至此处,木辛夷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撩起衣摆重重跪在床前。
“你先起来说话。”这番大礼可把谢重湖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是敌是友,连忙要将对方扶起,可木辛夷却如一尊雕像,任他怎么拉扯都嵬然不动。
谢重湖是真有点懵了——这一跪算什么?苦情戏?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无论谢重湖说什么做什么,木辛夷都不闻不问,他拾起落在地上的春风不渡,双手捧给对方。
他说:“我们要你斩断龙脉,让仙道彻底消亡。”
木辛夷的声音不大,落在谢重湖耳中,却如惊雷劈下,他怔怔地坐了半晌,才轻声道:“你既说木辛夷与龙脉同命,龙脉断绝,你也会死。”
闻言,木辛夷忽然笑了,笑着直直望进谢重湖的眼里,这过于纯粹的笑容令对方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双金光潋滟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泪花涌起。
木辛夷笑着笑着,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清嘉,你猜猜我的年纪。”
不待谢重湖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蹦出一串数字:“二十?二百?两千?还是两万?”
木辛夷越说笑得越厉害,临到句尾,整个人伏在床前抖个不停,宛如一只花枝乱颤的大扑棱蛾子。谢重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直觉其中定有一个不同凡响的故事,也正因如此,他不去问,而是静等对方笑完。
或者是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木辛夷缓缓抬头,谢重湖没能从他脸上发现泪痕,或是笑过的痕迹,那双金眼依旧璨然,眸光却是冷的,像阳光透射琉璃,明亮,但是缺乏温度。
“清嘉。”木辛夷温柔笑着,仰望面前同样神色淡漠的青年,“若真要说死,望兰早就死了,活着的,一直活着的,永永远远活着的是木辛夷。”
“所以清嘉……”他垂下雪白羽睫,眸光落在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上,像是许愿,像是倾诉,更像是喃喃自语,“请你救救木辛夷吧,救救我们吧。”
谢重湖接过春风不渡,指腹摩挲着刀鞘纹路,目光从陈年的刻痕移到面前同样历史悠久的仙客身上,不合时宜地想着,她与他,究竟哪一个年岁更长?
良久,谢重湖轻摇了下头,却不是拒绝,“我不明白。”
“清嘉,你无需马上明白,我是说,这中间有一段很长的因果,来日方长,若你想听,我慢慢告诉你。”木辛夷轻眨了下眼,宛如洁白的鸟振动翅膀,却无法在那潭寂静的秋波上掀起任何涟漪,“简而言之,木辛夷不愿长生,但龙脉一日不除,我们便一日不死,所以非得将这龙脉断绝不可。”
木辛夷的目的与谢重湖不谋而合,即便没有对方的请求,他也定要斩断龙脉,令仙道彻底消亡,但这位疯疯傻傻的木家家主实在过于可疑,谢重湖并不打算轻易答应他,便试探道:“我如何信你?同你合作又于我何益?”
木辛夷淡淡一笑,沉静得仿佛换了个人,他用眼神示意谢重湖推开春风不渡的刀鞘,指腹沿着刀刃抚过,留下一行血痕。
“你干什么?”谢重湖不禁皱眉,正欲还刀入鞘,不料木辛夷突然攥紧了刀刃,殷红血珠瞬间自指缝渗出,沿着刀身滚落,沥沥啦啦,只是须臾便在地上积了一汪浅浅的血泊。
“放手!”
春风不渡断骨如切菜,照这样下去非得将他手指切断不可,木辛夷却对谢重湖的警告置若罔闻,甚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终于在漆黑刀刃没入指骨时撒开了手。袖口被血染红了大片,木辛夷却毫无痛觉似的,向谢重湖摊开五根摇摇欲坠的指头,让他看,亲眼目睹深可见骨的刀口是如何恢复如初。
“清嘉,你现在相信了吗?”木辛夷怀念地抚摸着手上并不存在的伤痕,“若还不信,大可将我的头砍下来。”
言罢,他又小声补充道:“但尽量还是不要,我脖子会痛。”
谢重湖并不嗜杀,也没有虐待的癖好,哪怕眼前这个人杀不死也打不坏,更何况他略一想象木辛夷离开脖颈的脑袋还在对他喋喋不休,心头便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恶寒。
“不必。”思及此处,谢重湖将春风不渡放回枕边,生怕此人等会儿一个脑抽拔刀自刎。
于是,木辛夷笑得更灿烂了,坐回椅子上理了理被血染脏的衣袍,神秘兮兮地道:“至于第二点,清嘉,春风不渡为昆山玄铁所铸,乃世间第一等锋利的刀,但仅凭这个,或者说是现在的你,是无法斩断龙脉的。”
“为何?”谢重湖神色微凛。
“你虽负玄门血脉,又拥绝世名刀,但龙脉毕竟存续万年,即便如今力量衰微,仅凭肉体凡胎仍是不够的,你缺这个。”说着,木辛夷取下腰间锦囊,摸出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谢重湖不难认出那是枚灵石,成色还相当不错。
“我带你锤炼经脉,教你运转灵气,将春风不渡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见谢重湖不答,木辛夷又道:“你之后若想造李长暄的反,我同样可以帮你,不妨同你说,青州刺史便是木辛夷的人。”
谢重湖面色无甚波澜,“直呼圣上名讳乃大不敬。”
“行了清嘉,你就别装了。”木辛夷哧哧地笑个不停,“我既然敢找上你,定是对你有所了解。”
他指了指门口,“你看,即便不信我,你也该信他吧。”
谢重湖顺着木辛夷所指朝门边望去,在看清那人长相的刹那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