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木辛夷话音落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自门外走进,如今朝中识得这张苍老面孔的人已寥寥无几,曾经的朋友或对头要么如陆景与谢谦那般驾鹤西去,要么同他一样几度宦海沉浮,赫赫一时的名姓终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先……先生?”谢重湖属实没有料到,自己阔别八年的老师会出现在这里,他顾不上穿鞋袜,光脚快步行至门边,朝苍老身影虚虚探手,却迟迟不敢触及,仿佛那人就是水上一捧浮沤,只一碰便随波浪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重湖正望着面前的老者怔怔发呆,忽觉手背一暖,温热粗粝的触感传来,老人干瘪的手掌携起那双清瘦又骨节分明的手反复摩挲,似要抚遍每一处茧痕、每一道细碎的伤口,将他经年的磨砺与苦难探个清楚。
顾尚筠打量着年轻人俊逸的眉目,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头,不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入睡时自己的学生还是稚嫩孩童,一觉醒来对方已长成玉树临风的青年,而自己则在不知不觉间垂垂老矣。
顾尚筠望着谢重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最初见他的时候。
在老人的印象里,那是一个春天或夏天的黄昏,日薄西山,残阳如血,他坐在乡间小院的门槛上远望夕阳,脚边,母鸡带着几只绒毛未褪的小鸡,“咯咯咯”地一路啄来,他哂笑一声,朝鸡群扬了把青豆,百无聊赖地看着它们低头啄食,落了一地羽毛。
先帝时曾在朝中慷慨陈词,为推动变法不惜与六姓世家激烈相抗的他,却获“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的结局,那时他还未及天命之年,也曾愤懑过、不甘过,但随着岁月的流逝,终也心灰意冷,在扬州办了个私塾,后被请去给一个小姑娘作了启蒙先生。
年少的女学生聪慧又好学,处处洋溢着他早已失去的勃勃生气,在教导这位学生的时候,两鬓斑白的顾尚筠才忽觉自己活了过来,他将毕生心血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希望培养出栋梁之才,好为生民立命,尽管她是个女孩又有何妨?
好几年后,顾尚筠才知晓,许是造化弄人,他最为得意的学生竟是昔日政敌的女儿,但望着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却蓦地释然了——出身又如何,立场又如何,他只希望自己的学生可以长成正直之人,而她,谢婉灵,显而易见地做到了。
谢婉灵十二岁那年,生母病逝,她也因此被接去金陵,顾尚筠送她登上驶往金陵的客船后,便关了私塾,去寻自己充任豫州刺史的旧友,往后虽一直未有机会见面,他与谢婉灵一直维系着书信往来,直到有一年的夏秋之交,对方的音讯蝉鸣般湮灭殆尽,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收到谢婉灵的来信。
犹豫多时,顾尚筠终是放心不下,动身前往金陵,却在锦绣繁华之地探听到了她与家仆私通的丑闻。
顾尚筠自是不信的,但已是布衣之身的他别无办法,几度辗转打听无果,只得回到豫州的农家小院,安静地做一个乡野村夫,就当他以为自己要在安闲又枯燥的宁静中度过晚年时,那个印象中的傍晚,昔日的学生踏着赤红的晚霞敲响了他的院门,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那时,顾尚筠手里还攥着几粒青豆,滑稽地半张着嘴发愣,回应他的却是女人爽朗的笑声,“先生,多年不见,您该不会把婉灵忘了吧?”
她身量比起少时拔高了许多,五官也大方地舒展开来,比起曾经活泼的小姑娘,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却因怀抱幼子而不显得凌厉逼人,或许用坚定形容更为恰当。
头发花白的老者呆呆地望着神采奕奕的年轻人,干涩已久的老眼源源不断地涌上晶莹,直到女人和孩童的身影被模糊成斑驳的色块,他才胡乱拭了几下眼,怪难为情地责道:“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多年哇,也不给先生来个信。”
“说来话长。”谢婉灵眸光微沉,却又很快地亮堂起来,她将怀里肖似自己的男孩抱到顾尚筠近前,眸中闪动着独属年轻母亲的兴奋与骄傲,“看,可爱吧,这是我儿子。”
言罢,她亲了亲男孩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轻声道:“快,叫先生。”
“先生。”谢重湖轻轻搭上老人褶皱遍布的手背,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反而是顾尚筠拨开他额前乱发,细细将他眉眼端详一遭,感慨道:“清嘉,你长大了。”
听着老人嘶哑低沉的嗓音,谢重湖鼻子蓦地一酸,忍着眼泪强笑道:“先生却老了。”
“哈哈哈哈!”顾尚筠颇为豪爽地大笑几声,枯瘦的手掌用力拍了几下谢重湖的肩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是老当益壮啊!”
谢重湖莞尔,既见故人,思绪不禁飘远,当年的豫州刺史既是顾尚筠的旧友,也是难得的有志之士,素有爱民之心,经老友与谢婉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决心起兵自立,掀了这烂天烂地,后虽遭镇压,战死沙场,旧部中热血未凉之人却一直暗中维持联系,而其中枢纽便是顾尚筠。
谢重湖少年时只身前往金陵,虽也同顾尚筠保持书信往来,却不知对方是何时认识的木辛夷,思及此处,他正要找木辛夷问个清楚,却发现后者已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将重逢的欢欣与感伤留给屋内的一老一少。
谢重湖拉着顾尚筠坐下,还未等发问,后者瞥了眼他光着的双脚,责道:“你少时便不知保养,怎么及冠后还是这样,本就受伤未愈,大冬天还赤着脚在地上乱跑,我看你是非要受寒不可!”
老者一番话数落下来,谢重湖心中最后的那点疑虑也彻底消散,他起初还怀疑是木辛夷找人假扮,但听君一席话,熟悉的唠叨令他笃定,眼前之人就是如假包换的先生。
人上了年纪难免话多,顾尚筠见谢重湖不吭声,忍不住操起了心,“唉,你如今也不算小了,再等几年也该寻门正经儿亲事,找个好姑娘管管你,到时候先生为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