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尚筠话音未落，便听谢重湖一阵剧烈咳嗽，忙关切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谢重湖讪讪一笑，若顾尚筠知晓他和国公府的二公子断了袖，脸色只怕比他还要精彩。念及熟悉的名字，谢重湖眸光不禁黯淡几分……陆鹤玄，此刻大抵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死讯，他又是怎样一番心情呢？

谢重湖不敢想，但凡起心动念，便觉有刀痕刻骨，这一刻，他隐隐约约预感到一件事——陆鹤玄，这三个字，将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魔障。

但这又能怎么办，他的苦楚又能诉与谁人听？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作茧自缚，还连累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受苦。

“清嘉，你怎么了？”

老者担忧的嗓音将谢重湖唤回现实，他用力甩了几下头将不该想的事情放逐，强行挤出一个苍白微笑，“无事，大业未成何以家为，我只是觉着现在考虑婚事还太早。”

“你这孩子，我就随口一说，怎还较起真来？”顾尚筠安慰地抚摸谢重湖的头顶，触及他脑后洇着血色的纱条时，眼神里满是疼惜，“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顾尚筠说着，眼眶不由得发热，早在谢重湖昏迷时，他便探望过对方，自然看见了那人清瘦身体上嶙峋的疮疤。明明，明明当年长亭送别时，那还是一个完完好好的孩子，而如今的青年，怕只剩一张脸是干净的。

而他能看见的仅是旧伤层叠的疤痕，看不见的暗伤旧疾，或是心魂的磋磨，又有多少呢？

谢重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因此顾尚筠只知他屡破奇案，哪里晓得他所经历的风刀霜剑？这一点倒是和他的母亲尤为相像，顾尚筠记得，他曾试探着询问她怀中孩子的来历，谢婉灵淡淡一笑，没有丝毫避讳，平静又翔实地将那段在旁人眼中不堪回首的往事娓娓道来，坦然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先生，这是我所选择的路，困苦恒常在，我无法昧着本心说甘之如饴，却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说话时，谢重湖的眼神宁静而悠远，但比起释然，更像破罐子破摔，“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得善果还是恶果，终是我咎由自取。”

听见这话，顾尚筠心里“咯噔”一下，刚欲开口，却被谢重湖打断，青年眉目温柔，仿佛方才沉重的对话并未发生，“先生，您还没说是怎么同木家认识的。”

毕竟，顾尚筠年轻在朝时，天天对玄门世家火力全开，后来起事反抗的也是那群人，他与木辛夷出现在一处，属实令谢重湖惊讶。

“其实并非我找他，而是他找我。”顾尚筠略一整理思绪，缓缓道：“当时我听说灵矿再度崩塌，便知是你做的，却迟迟不得你的音讯，便去吴郡寻你，不料遇上了一个自称木家家主的人。”

“木望兰？”

“对，他非让我叫他的表字。”顾尚筠回忆着与木辛夷初见时的情形，眼神中不禁泛起迷茫，“你知我素来不信仙术道法，其实对婉灵和你的那把刀也是将信将疑，但直到我遇见他，他的眼神……”

顾尚筠不知如何形容对木辛夷的印象，若硬要说，如果世上真有仙人，恐怕就是他那样的吧。因着历史缘故，历朝历代皆崇尚玄门，期间虽也有北天竺的使节将佛教从尼婆罗国传入中原，后来也有中原的取经僧不惜泛海三年、陆行千日前往五天竺各国，佛门在周朝的地位仍远不及玄门显赫，寺庙更是千里难觅。

顾尚筠仅在少年游历时偶然走入一座山中古寺，寺中僧人稀少，只一名法号“临济”的老僧带着零星几个弟子，寺中陈设古旧，佛像的漆面也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的泥胎。彼时他站在昏暗的大殿中，夕阳西下，最后一线天光落在佛像的泥眼上，映得那只灰黑的瞳孔灿然生光。不知怎的，少年的他站在那尊“泥菩萨”前，无端被一种难以言明的肃穆庄严摄了心神，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几十年后，耄耋之年的他望见木辛夷金光潋滟的瞳眸，撞入脑海的第一幕便是无名古寺中的佛像。深山古佛，临济和尚，还有神秘莫测的木家家主，他们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讲不出，但我本能地觉得，他并非恶人。”顾尚筠摇着头自嘲地笑笑，“后来他说了你遇险的事，并告诉我你在他那里，我本不信，可他却轻而易举地点明了我的真实身份。我想若他有歹意，大可直接向朝廷检举揭发，我又忧心你的处境，便随他一同来了这里。”

顾尚筠虽言语寥寥，谢重湖却不难猜测其中惊险与年迈老者苦寻自己不得时的心焦，他按上顾尚筠干瘪的手背，轻声道：“让先生为我担心了。”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我为你操的心还少吗？都快成你爷爷了！”顾尚筠捋着雪白胡须，没好气地瞪了谢重湖一眼，后者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是暖的，他自幼亲缘淡泊，母亲战死沙场，父亲是个人渣，妹妹独身漂泊四方，现也不知身处何地，如今身边能称得上亲人的，也就这位先生了吧。

“好了。”顾尚筠抽手拍了拍谢重湖的后背，望向对方的目光中满是长辈式的柔和，“跟先生说说这些年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