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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乐安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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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夜很静,冬日又罕闻虫鸣,星子也稀,唯有皓月高悬,飞彩凝辉。亥时已过,谢重湖却全无睡意,散发披衣,懒懒地斜倚床头,侧目望着窗外明月,月色入户,映他目中两汪平湖,略一眨动眼睫,便粼粼然皱成另一人的轮廓。

天涯共此时,陆鹤玄现在又身处何方呢?

思及故人,谢重湖神色罕见地迷蒙,他伸手抚上窗棂,遥遥摩挲那轮远在天边的素月,一如抚过某人的脸。

先前顾尚筠在时还可借谈话分散心神,一旦独处,往昔种种便纷至沓来,就像先生养的小鸡,往地上撒一捧豆,就从四面八方咯咯咯地聚拢,赶也赶不走,挡也挡不住。

这时,外头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隔着雕花木门,木辛夷刻意放低的声音传来,“清嘉,你睡了吗?”

木辛夷?大晚上找他干什么?

谢重湖敛去眸中情绪,转头应道:“还没。”

“哦——那我进来啦。”

随着话音落下,雪色人影蹑手蹑脚地将房门敞开一条小缝,小猫似地“嗖”一下从缝里滑入,又很快将门掩好,举手投足宛如生怕被长辈发现偷偷起夜的孩子,看得谢重湖哑然失笑。

看着他,谢重湖又不禁联想起另一个人来,平心而论,木辛夷与陆鹤玄的某些行为都有点像小猫,若说品种,后者应是卷毛小黑猫,黏人得很,前者嘛……据说益州南边有一种黑白猫,性情古怪,行为不可用常理琢磨。

——简而言之,就是有病!

木辛夷进来后,目光在屋内巡梭一周,最终挑了个离谢重湖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好,却迟迟不说来意,只是看着他笑。

木辛夷虽经常做些神经兮兮的举动,谢重湖却能看出来,那人的底色温柔而敦厚。

顾尚筠曾告诉谢重湖,在他昏迷的时候,木辛夷每日都会一声不吭地守他一个时辰,谢重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为自己这个初相识的人做到这一步,哪怕是有求于他,这倒不是谢重湖自作多情,对方过分亲密的举止很难不令人产生联想。

但似乎又不是这样。

木辛夷同陆鹤玄是很不一样的,前者从不坐他的床沿,即便进屋,不是笑眯眯地斜倚窗棂,就是搬一把椅子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温和体贴,又礼貌生分。木辛夷就在这里,却不会在病中摸摸他的脸,更不会贴贴他的额头,这是木辛夷的温柔,也是木辛夷的冷漠,这位长生者用一举一动提醒他——这里不是金陵,这里没有他的小仙鹤。

木辛夷什么都没说,但唇边狡黠的笑容却有种将谢重湖心事看穿的得意之感,后者被盯得不自在,轻嗽一声道:“有事?”

“没事,宅子里的人都不搭理我,闲得无聊,就来看看你。”语气间颇有几分委屈。

谢重湖深感无奈,语重心长道:“你或许思考一下自己的原因。”

木辛夷嘿然一笑,没接他的话,换了个话题,“怎么样?还难受吗?头痛恶心?”

“已经好了许多……谢谢。”木辛夷正常说话时,谢重湖还是会好好回应他的。

“哦……”木辛夷眼珠一转,歪头笑道:“那为什么睡不着?你心里有事?”

烦。谢重湖扭过头不想理他。

木辛夷丝毫没有被嫌弃的难堪,反而兴致勃勃地道:“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不必。”谢重湖淡淡道,他现在就想自己静静。

但谢重湖很快发现,木辛夷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单纯地通知,只见他抿嘴一笑,金瞳在黑暗中亮得出奇,“清嘉,我猜你会感兴趣的,这是一个关于木望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唔,也不算很久,大概十年前多一点,在望兰还是小孩的时候……”提及过往时,木辛夷流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他显然不擅长讲故事,但这也怪不得他,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向旁人言说乐安木氏的密辛。

在木辛夷的印象中有一扇青苔遍生的石门,石门紧闭,门后是乐安木氏的“圣地”,族人不知古老石门背后是何物,但他们知道,每一代的家主在卸下职责后都会走进那扇门里,他的继任者紧跟其后,但出来的人只有一个,族人不知门后发生了什么,亦不知先辈去往何方,但他们笃定,门后定有超越凡俗的力量,因为,进入门中的孩子,即便是大字不识的稚子幼童,出来后也变得深远广博,仿佛了解了世界的全部。

站在门前时,木望兰或许九岁或许十岁,总之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孩童,他在紧闭的门前踯躅,不安地回头望向自己的父母,怯怯地道:“爹,娘……我害怕。”

他的父母崇敬地注视着自己年幼的孩子,殷切地鼓励道:“兰儿不怕,进去吧,从今往后你便是乐安木氏的主人,你将得到长生的赐福。”

在族人狂热的目光中,他们年轻的神明走进了那扇门,一炷香后又走了出来,虽仍维持着孩童的形貌,但任何人都不会再将他当作孩童看待。

木望兰乌发成雪,金眸生光,他垂眸望着伏跪于地的父母亲族,眼神宁静而慈悲,从这一刻起,他被冠以祖辈的名姓,自己的名字则成了表字。

乐安木氏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后人接过那神圣的三个字,也接过列祖列宗的记忆,历代家主共享着同一个名字,亦共享着同一段人生——那段浩渺的漫长的无穷无尽的人生。从古至今皆是如此,无论后来者是否愿意,他们都不可违逆地被包含进“木辛夷”这个宏大的概念,不可挽回地成为了他们的祖辈,也即将在未来被后人成为。

乐安木氏的家主从古至今都是一个人,这便是木家人长生的秘密。

至于那个成为了木辛夷的孩子,望兰,已不知何处去,明明用自己的双脚以自己的意志走了出来,却清楚地知晓,他不再是他,至少他不只是他。

从今往后,未来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漫长的弥留。

在熟人面前,木辛夷喜欢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不为哄骗别人,只想欺瞒自己,他最乐此不疲的事就是纠正旁人对他的称呼,他迫切地希望将自己从“木辛夷”这个宏伟飘渺的概念中剥离出来,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自己作为“木望兰”的存在。

但其实,他从来都明白,自幼时“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起,他就是木辛夷,木辛夷也就是他。

一语终了,木辛夷笑嘻嘻地问道:“清嘉,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谢重湖看了他很久,却无法从对方脸上找出丝毫悲伤的情绪,他叹了口气,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这是个鬼故事。”

闻言,木辛夷哈哈大笑,不置可否,笑罢便起身离去。

“清嘉,做个好梦。”木辛夷本已消失在门口,却在房门即将合拢时又将脑袋探了进来。

“有事?”谢重湖问。

木辛夷咧嘴一笑,“多谢。”

他语焉不详地道了声谢,便踏着欢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离去。虽然谢重湖什么都没说,但木辛夷知道,对方是个心软的人,已经同意帮他,或者说是“他们”脱离苦海了,就为这个承诺,木辛夷可以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全部。

他如此,祖辈们也一样。

***

见谢重湖平安无事,顾尚筠便不欲在此多留,没几日便离开了,宅院中除了为数不多的仆役,就只剩下谢重湖与木辛夷两人,外加一个春风不渡。

山中岁月悠长,时光流逝也变得模糊,自谢重湖伤愈后,木辛夷依照承诺,按部就班地教他如何运转灵气,虽然刀灵经常不服气地指指点点,但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木辛夷虽然经常天马行空,但确实是一名很好的师父,至少比她靠谱。

期间,木辛夷并不排斥告诉谢重湖山外的消息,却独对一人只字不提,谢重湖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也试着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白日尚可用修行填满,可一到夜深人静,故人音容却不可阻挡地入梦而来。

或许是某个盛大的节日,虽是夜晚,金陵城中仍箫管如缕,弦歌不辍,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道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兜售各式小玩意的商贩走卒更是不计其数,谢重湖在原地怔怔站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却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间。

他茫然地拨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垂在身侧的手却忽然被人从后拽住,紧接着,青年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要去哪?”

闻声之时,谢重湖身体猛然一颤,蓦地转身,果见一个熟悉的轮廓,不知为何,那人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雾,但尽管看不清样貌,对方的声音、味道、掌心的温度……一切总和出的氛围告诉他,这就是陆鹤玄,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小仙鹤。

谢重湖呆望着那个朦胧的影子,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睽违已久的委屈,却忘了他们何时分离,为何分离,又分离了多久,他现在只想扑到那人怀里,抱紧他,吻他,一寸寸抚遍他的身体。

但他刚想这么做时,周围就突然骚动起来,喧嚣海浪般一个接一个打来,人潮亦翻涌不休,将他们交握的手打散,将他们裹挟着送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谢重湖你在哪!”

谢重湖看不见陆鹤玄的身影,对方的声音却穿过鼎沸的笙歌,分毫不差地传入他耳中,连带着声音中的焦急,焦急得快要哭泣。

他想大喊“我在这儿”,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方才还灵便的手脚竟动也不能动,他就像茫茫沧海上的一叶孤舟,被折断了桅杆,失去了桨橹,被人潮拍打着不知漂往何处。

他好冷,冷得透心彻骨,宛如溺毙在极北的冰河。

突然,他脚下蓦地一空,整个人竟陷落到地底,却非不断坠落,而是如浮尸般漂在地面下方,青砖仿佛化为单向透视的琉璃,他能看见地面上的一切,但上面的人却看不见他。

谢重湖无法掌握自己的去处,只能随波逐流,忽然间,他在各式各样的绸缎绫罗中眼尖地瞥见朱衣一角,恰在这时,他突然能说也能动了。

“陆羽仙我在这!我在你下面!”谢重湖拼命拍打面前那片透明,但无论他怎么捶打,都不能撼动其分毫,就连声音也无法传出。

茫茫人海中,朱衣青年拼命寻找,一声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而他寻找的人亦是如此,可二人的声音,两个急切的心魂,被那该死的屏障挡住,无法相通。

谢重湖拼命扒住屏障,但那透明之物过于光滑,任他如何抓挠都无法减缓被洪流裹挟而走的速度,若他此刻醒着便会明白,这股洪流有个无情的名字,叫做“时势”。

它无形,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世上任何一对有情人分离,让他们天各一方,甚至阴阳两隔。

“陆羽仙!”谢重湖从梦中惊醒,下意识伸手往空中抓握,却只握住了一团漆黑的虚无,他怔怔地盯着房梁看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梦,而之所以会做那个梦,大抵因为今夜是除夕——陆鹤玄曾说要带他见家人的除夕。

谢重湖在黑暗中坐起身来,眨了眨酸涩的眼,忽觉脸颊一片冰凉,抬手去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在床上拥被呆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冷,便想起身添件衣裳,行至窗边时,隐约见帘外透着光亮,掀开窗帘,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映入眼帘。

下雪了。

北国的雪与南方截然不同,它绝非文人墨客附庸的风雅,而是来势汹汹,用无瑕的寂静淹没一切,根据降临的时节,或带来一场冻灾,或昭示一个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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