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他未得势,只能夹着尾巴装孙子!我那亲戚说,人家得势后和世家分庭抗礼,一样权势熏心,打着寒门出身的旗号博清名,却没看他为老百姓做什么事,说废察举也不过是要剪除世家的羽毛,啧啧啧,这帮人整天忙着斗来斗去,弄得朝令夕改……”
老兵正说着却突然噤了声,小卒心觉奇怪,正欲发问反被重重拍了下肩膀,抬眼望去,只见一武官打扮的年轻人于他们面前负手而立。
周朝重文轻武久矣,地方州郡许多武官混不上品阶便以腰牌区分等级,老兵混得年月久,虽瞧对方面生,但看清腰间挂牌便立刻起身行礼,恭敬道:“见过大人。”
小卒见状也连忙起身,瞧见那武官容貌时却惊讶于对方的年轻。察觉小卒的视线,武官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分明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小卒却无端打了个冷颤,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做什么多余之举。
“使君们明天就要到了,你二人不仅在此躲懒,竟还妄议朝政。”武官的目光在那一老一少脸上扫过,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小卒闻言一惊——方才那番对话竟被对方听了去!
发发牢骚本没什么,但坏就坏在他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那武官又是上级,若刻意找茬儿给自己安个意图谋逆的罪名,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老兵混迹半生,见过不少世面,也比小卒冷静得多,按照他的经验,像这种品阶都没有的武官大多懒得管闲事,不过是被上头踩得久了,找他们这些小兵摆谱撒气罢了,而他们只要把姿态放低,多奉承几句也就糊弄过去了。
于是,那老兵陪着笑道:“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们不该,小的这就去干活。”
言罢,他又恭敬行了一礼,正拉起两股战战的小卒要走,却忽然被那武官叫住,“站住,我让你们走了吗?”
老兵以为遇见了个难缠的主儿,心中叫苦不迭,却只得站在原地等候发落。他心中正忐忑,却见武官从板车上随手拿起支箭瞧了瞧,挑眉道:“柳木做的?就给使君们用这等木材的箭?”
老兵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箭是要送往北边的营帐,弓弩也一并放在那里,专供巡防的士兵使用,给使君们用的都是桦木制成的好箭,放在南边的营帐,但这就不归小的们管了。”
武官听罢点点头,又例行问了些常规问题,老兵皆对答如流,前者找不出什么错处,叮嘱几句后便走了。
待那武官走远后,小卒对着他的背影往地上猛啐一口,“我呸!一样是给人家当牛做马,瞧给他威风的!这干他的事吗就瞎管!”
老兵连忙捂住他的嘴,警告道:“你可小点声,别被人家听见!我瞧他神气内敛,落脚无声,像是个有真本事的。有功夫的人耳朵可灵了,咱们刚刚不就被听了个正着!”
小卒听了虽心有不甘,但也真怕对方找自己的麻烦,只好跺了跺脚悻悻作罢。
与那两人分开后,谢重湖独身走到无人处,从袖囊中取出一根短小毛笔,轻舔笔尖将墨晕开,在一张小布片上迅速写了两行字。随后他将字条卷好,含住食指吹了声口哨,片刻后,几声短促的鸟啼剪碎安静,一只家燕自林间飞出,扑棱着翅膀落上手臂,他将字条塞进鸟腿上的信筒,扬手任其展翅飞走。
燕子飞过泠泠淙淙的山涧,飞过喷火蒸霞的枫林,绕着一颗半枯的杨树盘桓几周,灵巧地在树底的灌木从中落下。须臾,低矮的灌木忽然无端向上拔了一段高度,紧接着一只手从茂密的枝叶中探出,这过分诡异的一幕若被写入戏文话本,足以杜撰出十个不重样的志怪故事,可那鸟儿不但没被突然成精的灌木吓跑,反而点着脚蹦过去蹭了蹭那只宽厚粗砺的手掌。
“树精”低笑一声,屈指挠了挠鸟儿毛茸茸的胸脯,将绑在腿上的信筒取下,从中倒出一块布片,读完内容后他将布片收入怀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更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随着领头的树精给出信号,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中,后方灌木一个接一个拔地而起,首尾相连形成一条翠绿的长蛇。
这条足有数十丈的长蛇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在深山巨谷中迅速前行,数不清的眼睛整齐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筹谋已久的猎手们将在这场盛大的秋猎中追逐即将抵达灵丘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