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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关山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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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共举大计的武官与幕僚哪个不怀有一颗匡扶世道的热忱之心,况且能在此处议事的哪个没有真才实学,但正因如此,他们彼此间也心存不服。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恃才傲物,这支起义军的上层建构属实过于复杂。

从来源上分,有随谢婉灵当年起事的旧部,有来自青州的将领,亦有攻打冀州时归附的有志之士。从身份上分,有自底层历练上来的草根武将,有顾尚筠这类出身寒素的周朝旧臣,有诸如谢重湖与程氏兄妹这样的先烈遗孤,更离谱的还有木辛夷这种出身顶级贵族的“活神仙”。就连从年纪与性别上看都男女老少一应俱全。

放眼历朝历代恐怕都找不出如此全面的一批造反者。

但紧随差异而来的就是隔阂,一些武将和幕僚固然听过顾尚筠早年的名声,却只当他是文臣出身,对行军打仗不甚了解,又因对方已至耄耋之年,这些人面上虽然不显,却因对方“年老昏聩”而心怀轻视,但他们有所不知的是,早在当年谢婉灵起事时,顾尚筠便一直为其出谋划策,彼时起义军创下的战绩中,这位年迈的老者功不可没。如今十年过去,烽烟再起,顾尚筠虽年事已高,却宝刀未老。

顾尚筠活到这个岁数,一生起起落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不难从旁人目光中感受到他们态度的微妙转变,但他如今早已看淡宠辱,心里也没当回事,反将目光投向谢重湖——就算他们吵翻了天,最终拍板的还是这位年轻的将军。

其实对于如何破局,谢重湖心里亦有想法,见众人皆等他做决定,便道:“我也同意先生与子明的意见,如今我有个主意,或可解幽州困局。”

众人闻之眼前不禁一亮,谢重湖手指地图,指尖所点之处正是他们久攻不下的广阳郡,“武帝时,为北御契丹,幽州城墙普遍修筑得比内地坚固,广阳便是其中典型,此城易守难攻,若要在短期内拿下需得从城里想办法。”

木辛夷先众人一步领会谢重湖的想法,不由挑眉看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只听对方接着道:“广阳乃幽州治所,如今虽因战事戒备,但每日都有运送辎重的车马入城。按照先生方才分析,于慎就是幽州的主心骨,擒贼先擒王,因此我想带十名身手好又有赴死决心之人混入城中,暗杀刺史于慎,得手之时我便向驻扎城外的军队传信,趁城中内乱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广阳。”

“不行!这太冒险了。”程颖率先提出反对。顾尚筠也不赞成谢重湖的提议,语重心长道:“你如今身为主帅,断不可冒这般风险。”

就当其余人纷纷附和时,一个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倒认为这是个办法。”

众人目光瞬间集中在说话之人身上,只见木辛夷笑吟吟地走到谢重湖身旁,轻拍着对方肩膀道:“有春风不渡在手,以我们大将军的功夫,就算没杀成于慎也能活着出来,而只要他出来的时候还有口气,我就能保他不死。”

谢重湖深深看了木辛夷一眼,意思很明确:我不想当你的吸血妖魔,你也别老把自己当成唐僧。

木辛夷则嘿然一笑,旋即正色道:“在清嘉入城直到刺杀于慎成功的这段时间里,城外驻军仍要维持佯攻,才不令对方生疑。”

此间除了谢重湖与木辛夷身负仙道血脉,在场其余皆是普通人,虽知玄门后裔有一些超乎凡俗的本事,但毕竟没亲眼见过,难以真正信服。

果不其然,程颖仍连连摇头,顾尚筠亦不看好,而木辛夷仿佛早就料到这番局面,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两人道:“阿颖,顾先生,我知你们担心清嘉的安危,但我敢说如今世上……”

言至半途,他忽然想到远在边关的某人,心虚地改了口,“我敢说如今这营帐里站着的人中,没有谁比「木辛夷」更怕他死。”

旁人或觉木辛夷的说话方式奇怪,但通晓木家密辛的谢重湖却知他所指为何。木辛夷不理旁人脸上的犹疑之色,不紧不慢道:“我不妨再告诉诸位一个消息,朝廷已命凉州驻军东进支援,若等到他们与并州士兵汇合还攻不下幽州,诸位认为局势会如何呢?”

木辛夷话音刚落,帐内便一片哗然,顾尚筠蹙眉问道:“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此等紧急之事为何不早些讲明。”

“木辛夷自有消息渠道,但这事不重要。”雪发金眸的男人摆摆手,“我也是来前才得到的消息,本想在议事的时候说的。”

言至此处,他无辜地朝众人摊开手掌——你们刚刚不是一直争论不休,哪有我说话的地儿?

“你!”程颖年轻气盛,性子爽利,被木辛夷茶里茶气的态度气得仰倒。

谢重湖无奈扶额,身无可恋地将对方扯到自己身后,他本意是让这人乖乖呆着少捣乱,但木辛夷有了这面挡箭牌却愈发猖獗,躲在谢重湖背后朝程颖拼命做鬼脸。程颖差点气歪了鼻子,指着对方脑门儿直跺脚,若非谢重湖在场,怕是要冲过去将其套麻袋打得妈都不认识。

“好了望兰。”谢重湖轻叹一口气,却没责备什么。木辛夷虽喜欢在熟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活泼跳脱的姿态,但在正经儿场合却是相当收敛的,旁人或许不知,但谢重湖怎会不明白,对方刚刚插科打诨多半是为了开解他的心绪——得知凉州发兵的消息后,众人议论纷纷,他却一直没有吭声。

把这只蹦来蹦去的猫按下去后,谢重湖敛去眸中心绪朝众人道:“如望兰所言,若等到凉州士兵抵达战场,我军必将陷入更为危急的处境,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必须尽快打下幽州。”

言尽时,谢重湖惭愧地笑了笑,他惯常在刀尖行走,从没求过“安稳”与“万全之策”,自己早已习惯,却连累身边的人一起担惊受怕了。

顾尚筠长叹一声,他虽担心谢重湖的安危,却也只能由对方去了,程颖本还欲说些什么,见谢重湖朝她摆了摆手,神色几度挣扎后也只好撇了撇嘴作罢。因长辈间的交集,她与谢重湖童年相识,又年龄相仿,小时候玩得很不错,但对方此时的身份并非旧友而是主帅,她作为其麾下将领不能随意干涉对方的决定。

见无人再提异议,谢重湖与众人将行动细节推敲一番,待将诸事商议妥当已然过去一个时辰,麾下众将各自领命后便散了。

众人走后,谢重湖没急着离去,兀自盯着地图的西北角发呆,良久,他活动了一下站麻的双脚,刚一转身却险些怼上一张大脸。

谢重湖后退几步站定,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无奈道:“站着就站着,能不能出点声。”

木辛夷则笑嘻嘻地打趣道:“看你思念故人专注,不敢打扰。”

谢重湖没心情回怼,勉强一笑便要走人,木辛夷却将他去路拦住,“清嘉,能见到陆羽仙,你不开心?”

谢重湖回以苦笑,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其实打心眼儿里,他是不认可“相见争如不见”的,即便兵戈相向,他做梦都想再见那人一面,但二人间的因果太乱,他就是那作茧自缚的蚕蛾,扑腾扑腾着,便被缠得无法自拔。

“清嘉,你别哭丧着脸,这援军还指不定是来帮谁的呢。”木辛夷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桌前,全然无视谢重湖警告的目光,一挥广袖将推演用的棋子稀里哗啦扫了一地,紧接着他手掌撑住桌面,脚尖轻轻一点,便“嘿咻”一声将尊臀落上地图。

“下来。”谢重湖一个头八个大。

木辛夷不但不下,悬空的两条长腿还悠哉悠哉地晃荡,摇得那可怜的桌子吱呀吱呀呻吟个不停,若再被摧残一会儿怕是要散架,但他全然不顾桌子的死活,兴奋地扭来扭去,“你别不信,要不我们俩打个赌,你就赌他来帮你。”

谢重湖并不想打这个赌,木辛夷却无视他的态度,自顾自地叨叨个不停,“哎清嘉,你说我们赌什么?嗯……让我想想。”

“哎!有了,我们赌命吧!你要是赢了我送你一条命好不好?”木辛夷说这话时眼睛瞪得闪闪发光,他此刻的姿势已不能用“坐没坐相”来形容,只见这人撑着桌面将双腿收到胸前,竟抱膝在桌上蹲成一团。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先给我下来!”鉴于木辛夷平时言行举止本就有些四六不着,谢重湖只当他一时兴起又在胡说八道,且不说龙脉一断他俩都只有做短命鬼的份,身家性命又不是市场上的大白菜,还能想给谁就给谁?

见那风烛残年的桌子腿抖得像筛糠,谢重湖只想赶紧将木辛夷从桌上撵下来,而对方全然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嗑了五石散。谢重湖根本不懂木辛夷在高兴个什么劲,若对方笃定凉州军队会临阵倒戈,那这人岂不是在为自己赌输而提前欢呼?

“好了清嘉,就这么办,你就等着瞧吧!”打定主意后,木辛夷蹭一下站起,正想从桌上蹦跶下去,但发力的瞬间,却听耳畔轰然一声巨响——那饱经摧残的桌子终于一命呜呼。

谢重湖被灰尘与木屑呛得连咳几声,但良心使然还是走过去想拉那人起来,却见烟尘散去后,木辛夷呆愣愣地半张着嘴坐在废墟里,回过神来时突然哈哈哈地放声傻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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