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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关山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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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荒凉,西平地寒,譬如“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的诗句是不曾作伪的,边陲的雪自六月始下,十月后便鹅毛般纷纷扬扬,只一夜光景就将这座巍峨古城盖得雪白。高耸的城墙上,一抹灼烈如火的朱色安静地燃烧,年轻的督军站在风雪中鸟瞰这座白茫茫的古城,亦与风雪融为一体。

边陲兵戈止息久矣,凉州督军本是闲差,但以陆鹤玄的性子是定不可能尸位素餐的,更何况他刚到西平时接手的便是一个烂摊子,其中缘故还要从周朝的兵役制度谈起。

按律,兵户的身份世代相袭,其户籍亦与普通民户分开,由该地营部掌管,非战期间兵士们不用负担兵役,但皇上岂能坐视他们吃空饷,不仅勒令其佃耕朝廷的土地,还以巨额租课压榨,以至许多人落得裸.身求衣与弃子不养的困苦境地。

陆鹤玄上任时面临的就是这般境况,但他细究后发现,凉州之所以民不聊生,与豪绅州官相互勾结是密不可分的。边关天高皇帝远,世代扎根于此的土霸主远比州官府吏势大,就导致官员反要讨好豪绅,而有了这层关系,地方豪强欺压起平民百姓就愈发肆无忌惮了。

西北民风强悍,凉州许多豪绅祖上是马贼,见新任督军生得细皮嫩肉,比起女子还要艶美几分,自没将这公子哥放在眼里,但州官府吏盯着的可是对方背后的国公府,纷纷上赶子巴结——若能攀上这根高枝,他们还用在边关吃沙子?

而此番行径就令豪绅们颇为不快了,陆鹤玄索性以此为由引动二者之间的矛盾,坐观他们狗咬狗后逐个击破,没了豪绅与贪官压迫,凉州气象顿时焕然一新。不仅如此,陆鹤玄将从豪绅家中抄没的财产偷偷扣下部分作为军费,其余则和为凉州减税的奏折一起呈给皇帝。

地方豪强累世攒下的财富乃巨款一笔,李长暄得了好处龙颜大悦,又想博个勤政爱民的名声,遂御笔一挥将凉州五年内的赋税减半——反正陆鹤玄上缴的钱财已远远抵过这个数额了。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陆鹤玄为凉州做出的贡献百姓们皆看在眼里,他也很快成为民心所向。朝廷新派的刺史在凉州无根无基,又怕步入前任的后尘,对陆鹤玄堪称唯命是从,因此后者名义上虽只是督军,三年下来却将整个凉州的军政大权悉数收入掌中。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陆鹤玄能者多劳,整日不是在郡府议事便是去校场练兵,忙得脚不沾地,而忙里偷闲时,他最爱做的就是登上这座城的最高处,如现在这样安静又迷蒙地眺望远方。

一次在校场上,曾有兵士好奇地问这位年轻的督军所望何方,后者只是摇头——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他不知那个频频入梦的人如今身在何处,西北还是东南,人间还是黄泉。

他只知那个人不会在金陵,那个空缺的人形曾一度成为他远赴边陲的原因。

思量间,雪下得更猛了,落了青年满头。西北虽冷,陆鹤玄却从不排斥这里刺骨的寒——霜花的冰凉总令他想起那人掌心温度。

他拂去发顶落雪,注视着那一小捧晶莹在手中融化,无言攥紧了拳,仿佛要牵住谁的手。

我寄人间雪满头。

这联诗写得很好,但陆鹤玄却是不认前半句的,他总觉着谢重湖还活在人间的某个角落,若说原因,那个人离开得过于突然,恰在一切欣欣向荣的时候,又离开得过于预谋——那个泛舟莫愁的冬夜曾频频入梦,频繁得叫他了悟了每一句未能出口的心声,如今思来,谢重湖那晚所有的缱绻缠绵,都似一场温柔的告别。

但为什么要离开?

他始终怀揣着一个难解的谜,而那个不知所踪的人恰有全部的谜底。

陆鹤玄缓缓张开十指,那双本白皙漂亮的手早在他疯子一般刨挖灵矿时伤得血肉模糊,如今嶙峋伤口虽然愈合,却再也干不了诸如弹琴拢弦的精细活了。

——但用来握剑却是正好。

掌中,晶莹霜花已消融成一汪浅浅的湖,顺他手心纹路与指尖陈年的疤痕流下,落在雪里,没了声息,同那人一样不知何处去了。陆鹤玄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揣着一柄故人题字的折扇,隔着厚重衣料,他一遍遍摩挲那熟悉的细长轮廓,宛如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如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陆鹤玄温柔又迷茫地喃喃自语,“相逢即是上上签,但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想吗?”

亦如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回应他的只有自塞外呼啸而来的风声。

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陆鹤玄便要走了,他公务缠身,就连发呆都是奢侈。及至城墙底,他远远望见个人,而对方看见他后立即飞奔到近前。

“二公子,朝廷有旨。”如今还坚持称呼陆鹤玄“二公子”的,唯有当初同他一起远赴边关的范宁。

陆懿既将家中大半势力交给长子打理,自然将府中家兵的调遣权一并予了对方。范宁是陆家的家生子,其祖先在武帝时便追随当年的将军左右,他早先听命于陆懿,随后又跟了陆望舒,后者放心不下弟弟,便遣他同去护其左右。

此刻,陆鹤玄见范宁神色凝重,亦微微蹙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范宁也同样处于震惊状态,“青州刺史叛乱,冀州沦陷,朝廷命公子率军往东平乱。”

***

事实证明,沈枢的计策的确是有效的,这也归功于幽州是块难得的硬骨头,起义军将战线推进至代、涿二郡后便无法寸进分毫。

幽州前线,一众起义军的武将与僚属正在营帐内议事,不同于刚攻占冀州时的志得意满,眼下虽没人说丧气话,满面愁云彼此却都看在眼里。起义军能火速拿下冀州主要依靠出奇制胜,若打起消耗战则显而易见不占优势,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数道交汇的视线最终齐刷刷地投向年轻的将军。

察觉那一道道殷切的目光,谢重湖从桌面平铺的地图上抬起眼来,神色仍一如既往的淡然,他眸中的宁静亦感染了在场众人,他们虽仍心存忐忑,但至少不至于愁眉不展了。

不过谢重湖心里却没看上去的那般从容,早先他虽也经历过不少险境,遭遇的性命之危亦不在少数,但先时他孑孓一身,若天真要亡他,掉的也不过是一颗脑袋罢了,而如今,他身上压着的可是数万之众的性命。

作为主帅,谢重湖是必须向麾下兵士负责的,更何况这些追随他的人正是因为信任才辞别父母妻儿,放下锄镐,拿起兵戈,共同为心中那个恢弘的盛世前赴后继。谢重湖的每一个抉择必须慎之又慎,他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随意挥霍。

营帐内,神情同样云淡风轻的还有乐安木氏的家主,但比起谢重湖的冷静镇定,他倒更像是没心没肺,对于这位长生的仙客而言,生死荣辱功名成败,皆等闲如秋月春风,千古兴亡亦不过南柯一梦,“木辛夷”则青山常在,静观江水东流,看那夕阳红了几度。

不过对木望兰而言,情况便略有不同了——枯木开花又逢春,他要浊酒一杯敬相逢。

似瞧出谢重湖心中忧思,他柔声慰道:“前线军备与粮草你无需担心,青州刺史亦率军西进,迎击自兖州而来的军队。”

谢重湖颔首,心中却并未因此松快多少,如今虽有青州助力,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并、兖二州相互支援,以起义军目前的兵力难以攻克,破局之法唯有尽快拿下幽州。

但并非所有人都同他一般想法,此时便有一位幕僚提出建议:“我方兵力不足以支撑长线作战,如今或可将军队从涿郡后撤到代郡,这样一来便可与冀州共成合围之势,阻断幽州同外界往来,待对方粮草绝尽,我方再乘胜追击。”

此言一出,不待谢重湖发表看法,程昀便先一步反对,“我以为不可,这半月以来,我屡次与幽州驻军交战,与冀州积弱的官兵不同,幽州士兵作战勇猛,指挥作战的将领也十分狡猾,若我军攻城对方就龟缩不出,我方一旦撤退他们就跟在后面穷追猛打,如果现在撤军,对方乘胜追击,西边又有并州官兵夹击,我军必将落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我赞成子明所言。”顾尚筠枯瘦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代表幽州的轮廓摩挲而过,最终停在关外的茫茫草原,“武帝建国前北方各族纷纷南侵,原属鲜卑宇文部的契丹亦割据一方,建国称霸,后被武帝的儿子成帝所灭,其旧部流亡东北,最终对周朝俯首称臣,成帝赐其‘于’姓,如今的幽州刺史于慎便是契丹后代。”

言至此处,他微微停顿一瞬,浑浊老眼中流露一抹回忆的神色,“契丹民风慓悍,多事寇钞,幽州在先帝末年亦趁乱割据一方,后因朝廷镇压作罢。新帝年少继位,世家顷权朝野,他自顾不暇,没精力整治幽州,便以怀柔政策抚慰,于慎虽表面上忠于朝廷,不臣之心怕是早就有了,其军备之精良与治军之严明,远非寻常州府可比。”

“因此我推测,于慎明面为朝廷平乱,打的却是利用朝廷对付我方的主意,一旦我军遭到镇压,于慎则会立即代替我方割据冀、青两州。更何况对方既有不臣之心,定预先做足了准备,东北平原沃野千里,即便年景不利也比其余州郡好上一些,粮草想必是不缺的。”顾尚筠捻着雪白胡须,缓缓下了结论,“因此,即便现在从涿郡撤军,对方不仅不会固守幽州,还会趁势追击,故而退兵之计是不可取的。”

那位提议撤军的幕僚方才还因程昀的反对颇为不服,而听了顾尚筠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后不禁自惭形秽,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去了。不仅是那位幕僚,众人皆对顾尚筠所言叹服有加,纷纷感慨“姜还是老的辣”,在此之前他们中的一些人虽亦觉退兵之策不可,却没想到如此深层的原因,更不用说料想于慎也要谋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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