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并州朔方城外的军营内,解下甲胄的士兵正三五成群生火煮饭。朔方隶属并州,往西则与凉州接壤,从塞外刮来的风雪卷过大漠与戈壁,威势却不减分毫,吹得老弱冻毙街头,对待青壮年也未曾多留情面,为那一双双皲裂的手足印下鲜红疮疤。
虽没冷到滴水成冰,凛凛朔风亦侵肌裂骨,一顶逼仄帐篷内,三个并州士兵正搓着冻红的手背生火煮饭。火堆虽生在帐内,却因帐篷破旧漏风被吹得东摇西晃,犹如风中瑟瑟发抖的残烛。
军粮惯常以次充好,混进霉粒,草草熬出的吃食自也可口不到哪去,三人却直勾勾地盯着小锅里那口苞米糊,无甚食欲的黄灰色勾得他们喉咙一下又一下地滚动。那糊糊煮熟还早,几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打发时间,其中一干瘦的年轻人看着锅里稀得可怜的晚饭,不禁抱怨道:“唉,这都多久没见着荤腥了,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哎呦喂你还想着荤腥?那是上辈子的事吧!”同伴瞧了那瘦子一眼,将他往旁边挤了几步,“你嫌淡就别吃,我还嫌不够呢!”
瘦子被怼得颇为不爽,又怕真分不着吃食,忙挤回原位,死守那口小锅,“谁说不吃了?你心里有气,往我身上撒作甚,怎么不去找那群当官的?咱这军粮可都是他们拨的。”
同伴动了几下嘴唇,最终却只是盯着那口苞米糊唉声叹气,“唉,依我看咱们这日子过得还不如西边那群吃沙子的呢!我早先听说凉州督军给皇上进言,直接免了他们那儿一半的税。”
瘦子扁了扁嘴,酸溜溜地叹道:“谁让人家有福,傍上了大树,人家督军可是国公府的公子哥,什么弄不来?”
“话不能这么说,这事还得看人。”同伴反驳道:“咱并州的刺史还有个在金陵当兵部侍郎的表兄呢,要是他真有心,还能连点吃食都弄不来?哥几个还用在这儿喝风?”
闻言,瘦子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就算弄来了怕也叫他给匿下了!你还不知道吗,他那个德行,行军打仗还要带上一帮小妾。”
“哎哎!你看着点!吐沫星子都蹦锅里了!”
“你嫌乎就我吃!你以为我够?”
眼见着那两人要吵起来,三人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终于开了口,他年岁比其他两人大些,语气间免不了带上几分说教的意味,“你俩都少说几句,咱们虽在这儿苦点,总比前线掉脑袋的强吧。”
瘦子听了,忍不住叉开腿往地上一坐,小声道:“你们说,朝廷能打赢这仗吗?若我有本事,干脆割了那些个杂碎的脑袋,降了叛军领赏去,指不定还能分个官儿当当,用在这地方受苦?”
此言一出,那年长的瞪起眼珠子往瘦子脑门上狠敲了一下,“你可悄悄的吧!这话若给人听了去,可要掉脑袋!我告诉你,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不要命我还想要!”
“害,我就是随口一说,哪儿有这能耐……”瘦子正说着,忽觉一股冷风从背后刮来,火苗被风扫了个正着,猛然跳动一瞬,他忙起身将其护住,却被同伴往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嘿你是不是欠……”瘦子本要转身回击,瞧见面前站着的两人时却忽然愣住了。
其中一人表情冷肃,形容精干,神气内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比起营里那些武将都不遑多让,而这样一人却偏偏落后他的同行者半步,举止尽显恭敬。可当瘦子的目光落到另一人身上时,面上惊讶之意更甚——那人作为男子而言,五官有些过于秾丽漂亮了。
这两人他们看着面生,可观其仪容气度,绝不似寻常之辈,虽不知对方为何出现在此处,却定是怠慢不得的。那年长的反应最快,忙抱拳行了个礼,“敢问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走在前头的男人言简意赅道:“我姓陆。”
年长的士兵心里直叫苦,他的本意是探探对方身份,好知道怎么接话,可眼下他摸不清此人来历,又害怕瘦子刚刚那番叛逃之言被对方听去,一时间面露窘态,不知如何是好。
但所幸那人似乎不欲对三人的谈话内容过多纠结,他走到柴火旁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煮的糊糊,似在辨认那是何物。迟疑片刻后,他问道:“你们吃这个?”
废话!不吃这个喝西北风啊!
三人虽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是三个人的份儿?”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男人沉默得更久了,三人心中忐忑,紧着睨对方脸色,却看不出其喜怒。
良久后,那人轻声道:“抱歉。”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道歉后,那两人便转身走了,余下三人面面相觑,三头雾水。
陆鹤玄走出帐篷,凝望着远方天际,久久不语。冬天日头落得早,及至酉时,天已暗了个彻底,此地虽不是边陲,但比起南方仍荒凉许多,不仅城外寥落荒芜,就连城中也灯火零星。
青年扬起那张艶美得有些咄咄逼人的面庞,仰望星子稀疏的夜,天幕黑沉如遮,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凝视着头顶无边的阴霾,似与庞大的黑夜对峙,又像是质问着比天更高更远的存在。
“公子?”范宁略显担忧地发问。
陆鹤玄没有答话,他凝视夜空,脑海中却接连闪过许多与此刻无关的画面——大雪过后的冻死骨,朱门高墙的酒肉臭,坟外零落在地的无名尸骨,鬼市一掷千金的权贵巨贾,万贯难求的朱雀之引,山中幼童的凄厉嚎哭,不见天日的灵矿劳工,居高临下的六姓世族,艰难度日的底层兵卒,声色犬马的统兵之将……
恍然间,他的记忆忽然飘回了三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某人共枕而眠,而在那天夜里,他说了一句了不得的话。
——如果有朝一日,龙脉消失,朝廷任用百官不再凭门第高低,甚至周朝也不复存在。
咚!咚!咚!
滚烫的心在青年胸腔里乱撞,如战鼓擂起,如九天雷鸣,热烈到极致时又归于沉寂,无边寂静又衬得彼时那句无忌之言清晰可闻。
纵使日夜轮转了一千多回。
陆鹤玄觉得,他需得做些什么了。
***
夜晚。
不同于普通兵士的窘迫,主帅帐内则是一派欢腾的氛围,这间牛皮幄帐长宽皆三丈有余,帐内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爆着欢快的响,靡靡丝竹声中,道道曼妙倩影随律摇曳,罗裙广袖舞动时掀起阵阵香风。
并州督军姚显将酒杯往桌案轻轻一磕,旁边自有美姬上前为其斟满,姚显端起酒杯向与之对席而坐的年轻人道:“姚某谢陆督军千里驰援,这顿酒饭全当是为您接风洗尘,不知我军中歌舞比起金陵如何?”
陆鹤玄将酒杯端到唇边,正欲小啜却闻到一股极淡的硫味,他微挑眉稍,作势假抿一口,却借衣袖遮掩将酒浆尽数洒在地上,“姚督军不必言谢,我只是遵循朝廷调令罢了。”
说话时,恰有一名舞姬自他身前翩跹而过,一双美眸含情脉脉,暗送秋波,陆鹤玄却睁眼瞎似的熟视无睹,微微一笑道:“不过依我拙见,朝廷此番倒有些小题大做了。”
姚显倾身故作好奇状,问道:“陆督军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