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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即示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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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玄目光在帐内凝神弹奏的乐师与翩翩起舞的美姬身上巡梭而过,最终落在面前丰盛的菜肴上,“姚督军并无惶急之色,想必前线战事十分顺利?”

“哈哈哈瞧您说的,这不是听闻您携数万之众远道而来,我等心中可是踏实不少。”姚显干笑几声,又将酒杯斟满,“更何况如今刺史亲自率军上阵围剿逆贼,与幽州成双面夹击之势,击败叛军只是时间问题。”

陆鹤玄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举杯向姚显道:“那这一杯便要敬您与刺史大人了。”

姚显连忙举杯回礼,二人遥遥碰了一杯后,陆鹤玄好奇道:“我有一事想同姚督军请教,朝廷所下调令中并未提及叛军首领的名姓,既然刺史在前线与对方交战多日,可否得了消息?”

“督军有所不知,此乱由青州刺史裴旬而起,裴旬遣青州驻军假扮暴民,至使冀州官兵大意轻敌,这才阴沟翻船。”姚显起初作痛惜之状,后又话锋一转,徐徐道:“不过督军大可放心,我并州官兵早先便有所警惕,绝不会着对方的道儿。”

闻言,陆鹤玄眉毛不禁一挑,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说兖州官兵正于济北迎击青州军队,那正在幽州作战的叛军又是何人率领?”

“呃,这个……”姚显闻言面露难色,显然没料到陆鹤玄会这般刨根问底,但后者见其吱唔不言,倒也没为为难他,反而笑着打圆场道:“想必对方也非有名之辈,不然姚督军怎会不知呢?”

姚显忙就着台阶下来,尬笑着客套几句,却不察陆鹤玄眸光渐冷——两军交战,连对方主帅名讳都不知,这打的是什么糊涂仗?

金陵与冀州相隔山水万重,朝廷消息不灵通尚有情可原,但前线作战之人都不明不白,就太说不过去了。

其实在赶赴并州的途中,陆鹤玄便怀疑此次叛乱并非乐安木氏主谋,身为仙道后裔的木家虽源远流长,却不是能与一国抗衡的,更何况若木家真是想东山再起,也不会选择主动当出头鸟。如今上则朝纲不振,下则民不聊生,天下再度分裂是迟早的事,木家人坐拥悠长的岁月,待到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之际,择强者而辅之方为上策。如今青州公然入局,必是选定了辅佐的对象。

早在从凉州动身之际,陆鹤玄便差人先行一步暗中打探消息,据侥幸逃脱的冀州官兵所言,叛军中有位年轻将领,白衣银甲黑刃,跨一匹雪浪似的战马,作战勇猛,无往不利。

听闻这个消息时,陆鹤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故人容颜,可他想不通,若真是谢重湖,为何会与乐安木氏搅和在一起,要知道当初芙蓉山庄一案,明面上是沈枢奏表,真正破获疑案、导致木家势力大幅度缩水的却是谢重湖。

陆鹤玄心中虽存疑虑,面上仍作笑颜,假意与姚显等人推杯换盏,虽未饮一滴,却佯作熏熏然之状。那姚显虽极尽热络,却亦别有用心,见对方面露醉态,便低声对身边侍女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而走后,他又行至陆鹤玄身旁将其馋起,笑道:“陆督军莫不是醉了?”

陆鹤玄故意趔趄几步,眯着眼含糊道:“是……是有些,姚督军的酒比那边陲的还要烈上几分。”

姚显心觉计谋已成大半,便笑着扶他出帐,“姚某这儿不仅有好酒,还有更好的消遣,陆督军舟车劳顿,不如随姚某前去解解乏。”

言罢,姚显不由分说,半扶半架着陆鹤玄走去另一间营帐,后者则将计就计,任由对方带路。只是姚显不知,陆鹤玄在凉州历练三年,早已不是金陵那个懵懵懂懂的公子哥了,他先前跟凉州豪强斗智斗勇时,算是将黑白两道的手段都见了个遍——酒色酒色,美酒既有猫腻,症结八成落在其后的“色”字。

果然,不待掀帘入帐,陆鹤玄便闻阵阵销魂之声,联系酒中淡淡的硫味,他便不难推测姚显给他下的是什么药了。这几年权贵中盛行一种丹方,名为“五石散”,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所配,用后可使人进入一种翩然欲仙的状态,服之者多称去病强身,实则为济其色欲。

姚显此刻却全然不知自己的小心思被看了个底儿朝天,他早先听闻陆鹤玄在凉州严整贪官污吏,担心自己与刺史合谋侵吞军粮之事败露,特用美人计使其缄口。当然,姚显还没蠢到以为陆鹤玄会见色忘义,便在其酒水中下了五石散,以期他落下把柄。按大周律法,军中狎妓者杖责六十,革其职务,他虽不认为陆鹤玄会在意区区督军之位,但此事若传开,落的可是陆家的脸面,这个筹码可就不小了。

“陆督军请。”姚显笑吟吟地掀开帘帐,眼前之景果然极尽香艳,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帐篷内,四五名美姬玉体横陈,其中一人还朝陆鹤玄抛了个媚眼。

姚显满意地打量一圈,不怀好意地问陆鹤玄道:“不知督军觉着这些丽人美不美?”

可令姚显没想到的是,他话音落下后,陆鹤玄反而背对着那群美姬转到了他跟前,眼眸弯成一双好看的月牙。姚显心中纳闷儿,心想难道对方不好女人反好男人?他虽想让陆鹤玄落下把柄,可把自己搭进去就太不值了。

就当他愣神之际,陆鹤玄已步步紧逼到面前,笑吟吟地盯着他,意有所图。姚显在心里大呼“倒霉”,正要找个借口脱身,却听对方突然道:“那姚督军觉得我美不美呢?”

完了完了完了,听听这口气,怕不是个真断袖!

姚显虽刚至不惑,却生出一股“晚节不保”的危机感,边赔笑边连连后退,“陆督军天人之姿,无人能比,恕姚某年老色弛,难以奉陪……”

可他话音未落,却突然哽住。

姚显艰难低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从胸前刺入的剑刃,刚欲开口却被血块堵了嗓子眼,“你……”

既见血光,众美姬尖叫而逃。陆鹤玄漠然地注视着姚显的身体缓缓下滑,这是他头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出于主观意愿亲手杀人,他本以为自己内心会因亲手终结一条人命而有所触动,但此刻却莫名无知无觉。

陆鹤玄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得很:他今夜将斩的绝不止姚显一人,而从今夜往后还会更多。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将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叛君弃族之路,彼时的无心之言在一千多个日夜后终成谶语。

陆鹤玄静默地注视着姚显眼中的亮光逐渐熄灭,无端想起家中宗祠——那列祖列宗灵前飘摇的烛火。彼时他只有五岁,即将离家拜大名鼎鼎的扶摇君为师,临行前夜,他的父亲陆懿领他步入宗祠,对着那一块块香樟木牌娓娓道来:

这位是陆家先祖,陆广成,武帝开国六功臣之一,建元二年羯人东侵,夺我凉州土地,广成率军西进抗敌,于照壁山一役中血战七日,全军殉国,谥号“忠武”。

这位是广成之子,陆益青,其父战死后,接帅位,于建元八年大败羯人,收复凉州,西筑长城,守玉门关二十七年,羯人至灭国不敢东进一步,后病逝边陲,谥号“定安”。

这位是益青之子,陆达,成帝时奉旨北征,于太康十四年大败契丹,封冠军将军,自此我朝将如今的冀、并二州收入掌中。

……

怀帝永嘉六年,佞臣石坚篡国自立,怀帝南渡后改元建兴,建兴十二年,大将军陆焦率兵北伐,于建兴十四年大败石军,逼伪朝北退并州。建兴十五年焦殁,谥号“武安”,焦弟温、焦子宏继其业,于建兴十六年剿灭伪朝余孽,自此失地尽复。

……

吾儿需铭记于心,西平陆氏戍边陲、拓疆土、灭叛军、复失地,马革裹尸,死而后已,只为保周朝江山太平,百姓安乐。

愿汝学有所成,不负列祖列宗。

陆鹤玄记得,彼时他仍是一懵懂顽童,听父亲将那一块块牌位后的陈年往事徐徐揭开时,竟战栗得不能自已。

而今,他振腕抖去刃上血珠,提剑掀帘而去,望着骚乱起来的军营喃喃自语:“父亲,儿子不孝,这一剑下去,陆家世代忠良的名声可是毁了。”

也正是此刻,陆鹤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师父扶摇君——十三州最后一位不依仗灵石修持的仙客——为何不授他黄老之学,只教他兵法策论和治世之道了。

“师父啊。”望着从四面八方蜂拥至的士兵,他握紧了手中青锋三尺,“所以您仙逝前教我,但行善事,莫问前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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