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礼造反,勾结叛军,把于慎杀了。每个词都是字正腔圆的汉文,可连成一整句话,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守城官兵听见这个消息不由一惊,第一反应大多是妖言惑众,可见了于慎那死不瞑目的震怒表情后,本觉着是无稽之谈的人心里也不禁信了三分。况且谭礼前脚刚将人手调走,起义军后脚就打了上来,若说纯属巧合,是个人都不可能相信,而若谭礼真是无辜,此刻大军压境,于慎又惨遭不测,他为何不现身指挥战斗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无需旁人刻意浇灌,自己便能渴饮着猜忌与恐惧扎根抽条,尽管有将官高喊莫要听信谣言,官兵的士气仍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军心一乱,官兵的战斗力自然大不如前,起义军则趁势冲锋,方才还僵持不下的局面隐隐出现一边倒的趋势。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谭礼顶大锅了,只可惜他本人跌断了双手,此刻正忙着惶惶逃命,没功夫为自己击鼓鸣冤。这一本正经儿地胡诌八扯的本领,谢重湖是从陆鹤玄身上偷师的,后者那张编瞎话不重样的鸟嘴在兰家的案子中可算立下了丰功伟绩,只可惜谢重湖只见对方施展过一次,略学了些皮毛唬弄这些两眼一抹黑的士兵而已。
一名将官见势不妙,立即调转马头追至溃逃的官兵身后,下一刻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将逃兵当场斩杀,他用剑尖挑着那颗不断涌血的头颅,朝人群大吼道:“都顶住!谁再敢退,立即军法处置!”
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萌生退意的官兵们不得不咬着牙再度顶上,但毕竟是被赶着上架的鸭子,难抵士气高涨的起义军。那把逃兵砍头的将官驻守幽州多年,自不可能相信谭礼投靠了起义军,思忖这是敌人扰乱军心的伎俩,当即一夹马腹直奔罪魁祸首而去,打定主意要擒而杀之,以定军心。
望着杀气腾腾的敌人,谢重湖眉梢微微一挑,他巴不得这些领头的自己送上门来,也省去了他挨个去找的麻烦。当然,这些小心思就是那来势汹汹的将官不可能知晓的了,他见谢重湖避也不避,还朝自己挑衅地招了招手,只当对方大意轻敌,遂怒喝一声“逆贼受死”,借着战马冲锋的势头,提剑朝其横斩而去。
这一道斩击本无甚出奇,却因战马速度极快,若强行接招难保不被带下马去,谢重湖亦不打算和那人硬碰硬,在对方剑锋即将挨上自己胸口的刹那陡然翻身后仰,整个后背几乎紧紧贴上马背,以毫厘之距躲过索命一剑。
那人一击不成,立即勒马调头,却见谢重湖非但没有追来,反倒拎着长刀扭头就走,身体趴在马脖子上,还不住地回头张望。那将官见其似有退意,立即乘胜追击,不出几息便策马赶上,正要举剑刺其后心,不料电光石火间,那伏于马背的人一改颓靡之态,猛然挺起腰身,方才一直曳于身侧的长刀犹如银蛇出洞,以惊人的速度直取咽喉。将官见状大惊,正欲滚下马去,漆黑长刀却先他一步,在脖颈上一勾一抹,淋漓鲜血瞬间挤开狭长血线泉涌而出。
将那名将官斩杀后,谢重湖毫不迟疑地直奔下一目标而去,单薄瘦削的身影在如墨夜色中时隐时现,好似自阴曹地府而来的勾魂鬼差,每当漆黑刀刃泛起寒芒,必有热血将之淬得更亮。指挥作战的幽州将官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即便从不看话本的人也不得不相信,那“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典故并非前人杜撰的演义,那道年轻的影子蛟龙般在激战的军士间游走穿梭,所过之处卷起阵阵腥风血雨。
兵戈相撞的金铁声与震天动地的杀喊声喧嚣如浪,热血喷张的怒涛声激昂地拍打着城墙,鲜血在大地上汩汩流淌,流到天际,流成了朝阳。
夜色淡褪,晨曦浮涌,护城河的波光渐渐明亮,巍峨高耸的城墙沐浴在妍丽又残忍的艳红色里,安静又无差地注视着活人与尸骸。久攻不下的广阳城终于在这个冬日的清晨易主,却不闻畅快淋漓的高呼——欢欣沉淀在胸腔里,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实在顶不住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即便再狼狈,胜利的事实是毋庸置疑的,这个消息不多时便会由北往南,一路传到万里之外的金陵,途中会点起多少将燃未燃的星火,就不得而知了。
谢重湖提着春风不渡站在城墙上,冷风将他昏沉的意识吹得清醒了些,却没吹动被血糊得打缕的长发,他低嗽几声压下嗓子眼里的腥膻,缓缓吐出一口铁锈味的白气,试着伸展了一下手脚,僵硬的关节噼里啪啦地响。谢大将军此刻的形象还不如逃难的流民,衣衫从里到外没一件看得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犹如在血池里滚了一遭,全身上下只有刀锋和眼睛尚且明亮。这一晚他先是连败刺史府多名高手,突出重围后又在城下浴血搏杀,此刻虽还能勉强站着,却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靠胸中那口气硬撑着罢了。
城下,程颖摘了头盔,抱着剑大大咧咧地岔开腿往地上一坐,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直接躺下呼呼大睡。她低头搓了把脸,恰见一道影子落在身侧,随后影子的主人问她:“我拉你起来?”
程颖累得头昏眼花,也顾不上看来人是谁,胡乱摆了几下手,道:“不行了不行了,你让我歇会儿再说。”
“好。”那人也不客气,还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晌,程颖缓过这口气来,懒懒地抬起头,瞧见那人的背影后,面上不禁流露几许意外之色,“哎?这不是那谁吗……”
城墙上,谢重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揉了揉疲惫的眼,用力眨了几下,经过一夜的奋战,挂在眼睫的血珠早就结成了块,将视线挡了大半。把眼睛弄干净后,他慢吞吞地拄着刀小步挪到城垛旁,扶着粗糙不平的砖石向下望去,目光在横七竖八的尸骸与互相扶持的士兵身上扫过,及至一个大步往城门而来的人身上时,忽然凝滞了。
心中轰地一声响。
那双素来淡定若微、平如秋水的眼眸犹如被波涛搅碎的湖,一瞬间翻涌过无数种情绪,起初是震惊,紧接着转为难以置信的恍惚,近乡情怯的疑犹,而当那人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笑着予以他肯定、无声地告诉他眼前的一切是真非幻后,又演变成一种纯粹的、强烈的、压抑经年的、喷薄欲出的喜悦,仿佛霎那间,天南海北,碧落黄泉,十三州的欢欣皆奔他而来。
此时此刻,他就是这世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毋庸置疑,没有之一。
旭日初升,其道大光,澄红朝阳映在青年秾丽俊俏的面庞上,有种言语难诉、笔墨难描的惊心动魄。
心声如风如浪地喧嚣,吹得魂灵嘈嘈作响,谢重湖仿佛置身冰火两重天的中心,躯壳是冷的,唯有心血滚烫,他微微张开嘴,干裂的唇嗫嚅几下,未及开口,鼻子却先没出息地囔了。
——来了,他日思夜想的小仙鹤,驾着朝霞来了。
心脏撞得左胸咚咚直响,余音在胸腔里隆隆回荡,震得他目眩神迷手足无措。谢重湖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飞下去,乳燕还林般投入那人的怀抱,但他现在身处战场,在是谁的爱人之前,他首先是三军主帅。因此,他强行忍住激荡的心绪,还刀入鞘,扭头朝翁城的阶道大步流星而去,陆鹤玄似是与他想到了一起,亦没有以轻功飞上城墙,而是快步奔至门内拾级而上。
方才远远望见陆鹤玄时,谢重湖尚可以维持理智,但此刻,那曾隔山隔海人儿就离自己不过十步之距,三年里午夜频频梦回时的幻影如今触手可及,心乱了,步伐也乱了,他光顾着看人,不料脚下蓦地一崴,竟一步踏空往前栽去。
电光石火间,陆鹤玄一个箭步跃上,眼疾手快地提住谢重湖的手腕,后者早已精疲力尽,与其说是被扶住,不如说是直挺挺地摔进对方怀里,陆鹤玄被撞得后退一步,却紧拽着怀中之人没有松开。
稳住身形后,谢重湖的第一反应是挣脱,不料陆鹤玄非但没将他放开,反而用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有人看着。”谢重湖轻推对方的胸膛,却舍不得真的用力——他自私地想着,一下,就一小下,我就开一会儿的小差,马上就回来。
“现在没人。”翁城的阶道紧贴着城墙内侧,陆鹤玄回首瞥了一眼城门,几个士兵顿时感觉自己亮得发烫,纷纷自觉转身退到城门的转角之后,“我跑得快,他们过会儿才来。”
言罢,他将下颌轻轻搭上对方肩膀,又用脸颊蹭了蹭颈窝,以仅彼此能听见的音量道:“谢重湖,我很想你,你就不想我吗?”
陆鹤玄的嗓音不复往日的清朗,又闷又潮,仿佛能沥出一大碗清苦的汤,这幅可怜巴巴的情状任谁见了都是遭不住的。果然,谢重湖刚听见他氤氲着水气的鼻音,眼圈便唰一下红了,挺拔的腰背也软绵绵地塌下去,垂在身侧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对方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