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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剖心沥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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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刀灵和谢重湖互捅心窝子时,木辛夷与陆鹤玄你追我赶,旋风似地从大营一前一后飞掠而去,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陆鹤玄活了二十多年,今日是头一次对自己的武功产生怀疑,他的功夫本就以轻功见长,经过这几年的锤炼,堪称至臻化境,虽不敢妄言独步天下,但能与之匹敌者也不过寥寥,而此刻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却连木辛夷的头发丝都没抓到一根。

木辛夷的身法十分诡异,看起来毫无章程,却总能在快被抓到时莫名其妙地脱身,比起轻身功夫,倒更像是单纯平地起飞。更超乎常理的是,有几次陆鹤玄明明马上就要碰到他了,可那人只笑眯眯地一拂广袖,前者便觉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面前,探出去的手无法寸进分毫,这超越凡俗的力量显然不是世上任何一种武功,如果谢重湖在场便能感知到,阻隔陆鹤玄的玄妙力量正是灵气,而放眼当世,没有谁比这位旧时代的遗孤更懂灵气。

陆鹤玄被遛得心烦意乱,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却不得不承认他奈何不了木辛夷,二人之间似有天堑横亘,他作为地上的人,无论怎样伸手都够不到云端,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令他不禁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扶摇君捉弄徒弟的时候也是这般。

反观木辛夷,他瞧见陆鹤玄眉宇间的愠色,反而笑得更欢,却不是嘲讽,更贴近于长辈对孩子的逗弄。

二人从军营一路跑到城墙边,屁股后面还遥遥追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木辛夷轻灵闪身,跃上一颗枯树,猫儿似地歪着脑袋蹲在枝头,那仅有筷子粗细的树枝竟只弯了个微小弧度,鸟雀停在树梢亦不过如此。

见对方不逃,陆鹤玄也没有接着追,只是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位金瞳雪发的仙客。木辛夷编得精巧的麻花辫早已在方才的疯闹中跑散,他索性将发带拆了,任长发被朔风卷起,雪浪似地翻滚不休,在皲裂的枯枝间猎猎飘扬,似展翅欲飞的白鸟,似迎风怒放的玉兰。

将死未死的枝条被他周身溢散的灵气所激,被那浓郁而灼烈的生机所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谨慎地冒出嫩绿的新芽,含蓄地膨胀起乳白色的娇柔花蕾。天寒地冻,草木生香,落在陆鹤玄眼中,即成一片奇幻瑰丽的景致。

此时正值晌午,高悬的日头在木辛夷身上镀了一层华美金边,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便会如雪花一般消融在阳光里。那宛如观音玉像的人用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掌莲花似地托住脸颊,瞧着地上一言不发的朱衣青年,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陆鹤玄不满地皱眉。

木辛夷唇边笑意更浓,他撑着膝盖在树枝上站起身来,叉着腰大大咧咧地朝对方喊道:“陆羽仙,你是不是以为我看上谢清嘉了啊?”

陆鹤玄本就想找他理论此事,没成想对方这般直白,一时间倒被噎得不知说什么好。而不等陆鹤玄说话,木辛夷又自顾自地道:“清嘉是很好的人不假,这世上谁都有可能爱慕他,但只有望兰肯定不会。”

虽是正午,北地的冬天却不是吃素的,凛凛朔风呼啸着穿透裘衣,侵肌裂骨。陆鹤玄站着吹了会儿冷风,额上一层薄汗消了,冷静了不少,投向木辛夷的视线亦不复先前那般锐利,比起愠怒更偏向于不解,他安静地看着对方,等待一个答案。

在陆鹤玄的注视下,木辛夷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可前者莫名觉得,他有诉不尽的哀愁,仿佛下一瞬便要哭了。紧接着,只听那人笑着扬声道:“因为我是无情道啊!木辛夷是无情道啊——”

“陆羽仙,你知道吗……”木辛夷含笑回望,望着那个惊讶又困惑的年轻人,目光水似的温柔,如同一个慈爱的长辈,语气却难掩艳羡,“我喜欢看着你们幸福,因为我是无情道。”

“我喜欢看见世人幸福。”他张着双臂,开心地哈哈大笑个不停,广袖翻飞如云,仿佛要乘风归去,“因为我是无情道啊——”

木辛夷平等地凝视着世人的幸福,从而实现了自己的爱。

他根本不顾忌何人在看,扯着嗓子放声大喊,恨不得将肺腑剖开,将那颗永不停跳的心脏摔在地面,让淋漓鲜血淌遍这具行尸走肉的骨骸,那架势已远远超过让陆鹤玄信服,像是要说与天、说与地,说与茫茫大地上奔走不息的生灵,他要让自己的呼号穿越空间跨越时间,飞上三十三重天外天,直达鸿蒙开钧的混沌以前,质问那个苍茫恢弘的存在。

在这位长生的仙客眼中,时间本就是虚幻,空间自他不隔于毫端,他在诘问他在呐喊,他的祖辈,他已不知何处去的祖辈,他那与他融为一体的祖辈,此时此刻亦在呼唤,无数或高或低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声音交织缭绕,汇成一声浑厚的青铜钟鸣。

天道听见,但天道无言,祂慈爱地注视着这个乖张跋扈的孩子,一如后者用那双灿然生光的金瞳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祂赐予了这个孩子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命,赐予了他至真至善至美至圣的心,赐予了他慈悲怜悯哀伤宽恕的才能,赐予了他一双浑然无差的眼睛。

他问,你见过万里石塘的海吗?蓝色的水,白色的浪。

他仰望湛蓝而高远的天空,见云卷云舒,浪一般翻涌,又似缄默的群山起起伏伏,他对群山倾诉,唱了一支荡气回肠的歌谣,但不会有人酬和应答,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山的那边没有人,木望兰早就知道。

冷风将树枝吹得沙沙作响,枝杈横斜的阴影将木辛夷笼罩其中,把他的肢体切割成一段又一段,陆鹤玄站囚笼似的树影外,怔怔地望着那个天真烂漫赤诚坦然,又热情洋溢到歇斯底里的人,怆然又震撼。他不明白,但他有些难过,发自真心。

陆鹤玄是被师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因而长了一副柔软的心肠,心怀同情时亦是不加掩饰的,木辛夷读出了那双澄明眼眸中的情绪,神色愈加柔和了,“陆羽仙,谢谢你……你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你。”

“你累了吗?再陪我玩会儿吧。”他边说边扶着枝干站起身来,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笑得天真而纯粹,不复方才那副乖张模样,“你来抓我,抓到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言罢,木辛夷不管陆鹤玄同意与否,便一振广袖飘下树梢,几个闪身便翩然掠至城门口,他回头见对方仍站在原地,不禁懊恼地扁了扁嘴,但很快又灵光一现,起了个缺德的坏主意。

“哎!忘了告诉你,输了可是有惩罚条件的哦!”木辛夷远远地朝那人招了招手,笑得狡黠,“你要是输了,我今晚就要摸进谢清嘉的帐篷,保不齐会干什么呢!”

“你!”

事实证明,这番狠话放得颇为有效,陆鹤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端的是相当精彩,虽知这是对方的激将法,但若置之不理,他自己都没面子回去见谢重湖。

木辛夷说完便挺身一跃,伸手勾住城门吊桥的铁索,荡秋千似地晃了几下,带起一阵唏哩哗啦的脆响。他见陆鹤玄板着脸孔追来,唇角勾起一抹奸计得逞的坏笑,紧接着屈腿用力荡起,在最高处恰到好处地松手,鼯鼠似地飞到城墙上,那直上直下的砖墙几乎无处借力,他却如薄纸一般牢牢粘了上去。

木辛夷刚想回头看看陆鹤玄在哪,背后忽然一阵风声传来,面前的砖墙旋即落下一大片阴影,他想也不想,踩着墙面倏地向上蹿了三尺高,低头一看果见陆鹤玄扒着砖缝贴在自己方才的位置上。

“哎哟还挺快。急了?”木辛夷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语气甚是愉悦。

陆鹤玄根本不买他的账,伸手便去抓他的脚腕,而木辛夷自然不可能轻易认输,一改刚刚仙风道骨的做派,像巨型壁虎一样手脚并用地噌噌往上爬,姿势虽不甚雅观,速度却丝毫不慢,眨眼工夫便上移了丈许远。

广阳城墙固然巍峨高耸,可二人轻功皆是了得,此刻又均使出了看家本领,只是须臾便一前一后翻上城墙,值守的士兵远远瞧见两个人影飘来,还以为是敌袭,刚将箭矢搭在弦上,便被一阵旋风卷乱了头发,回过神来时那两人早已掠出数丈之远。

陆鹤玄走的是城墙上的马道,木辛夷却放着好端端的路不走,非要在城垛上蹦来蹦去,像小狐狸一样跳起来撒欢儿,还时不时单足点地打个圈,将衣摆旋出圆月般的弧度。陆鹤玄本是去抓人的,却越追越胆战心惊,生怕那人掉下去摔成肉饼,而木辛夷仿佛不知危险为何物,不仅将性命当作儿戏,还哈哈哈地咧嘴傻笑个不停。

聚在城下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守城的起义军士兵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木辛夷低头遥遥瞥了一眼,见城下人头攒动,估摸着时机成熟,便突然原地站定,旋身朝陆鹤玄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停!我跑不动了,算你赢了。”

木辛夷停得猝不及防,陆鹤玄险些一头撞在那人身上,他踉跄两步止住身形,警惕地抬头审视对方。

在陆鹤玄的注视下,木辛夷气喘吁吁地抹去脸颊热汗,张开五指撩起黏在额前的碎发,往后胡乱梳了一把,面颊红扑扑的,眼眸湿润又澄亮,别有一番顽劣的可爱。他见对方表情警觉,不禁笑道:“我说输了就是真的认输了,从不耍赖的。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要调戏清嘉吧?就他那脾气,我没等近身准被扇出二里地。”

“你知道就好。”陆鹤玄语气颇为生硬。

陆鹤玄本也是爱玩闹的性子,可任谁被拿着心上人挑衅都难有什么好脸色,而木辛夷仿佛对他的不悦浑然不觉,仍毫不败兴,小鸟似地并脚往后蹦了一小步。他本就高高地站在城垛上,经这么一退,半个脚掌都悬在空中,随时都可能从城墙坠下。

“你干什么?快下来!”陆鹤玄正要探手将这不知死活的人拽回来,木辛夷却高声喝止,“你不许动!否则我现在就从这儿跳下去!”

陆鹤玄拿这神经兮兮的老妖精没办法,又怕他真的失足坠落,只得住了手。

“这就对了,真乖!”木辛夷慈祥地隔空做了个摸头的动作,没成想对面无动于衷。

——嘁,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

陆鹤玄不屑地扭过头,他如今算是明白,这人纯属脑子有病,与之较真只能给自己气个半死,便也不去睬他,转身便要离开。

“哎!你等等!”木辛夷连忙将他叫住,“你不是问我要干什么吗?我站这儿是为了告诉你我的秘密。我不是输了吗?”

“有话快说,没功夫理你。”陆鹤玄不懂什么秘密非得站在城墙上说,只当对方在拿自己寻开心。

木辛夷则敛去玩闹的神色,朝他柔和一笑,轻声道:“你别着急,我这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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