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竟毫无征兆地张开双臂,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心!”陆鹤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箭步跃上前去,伸手一捞,却抓了个空——木辛夷的衣角以咫尺之距从他指缝漏下。
他奶奶的!
陆鹤玄感觉自己被耍了——不管他动还是不动,这人不都是要跳的吗!
当然,他此刻没心思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想也不想便迅疾地跨上城墙纵身跃下,直追对方而去。他虽看木辛夷不爽,但绝不希望对方去死。
瞧见那抹明艳朱色从墙头翻下时,木辛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惊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旋即化为幸福而满足的笑容,宛如一个得到奖赏、含了蜜糖的孩子。
陆鹤玄不明白木辛夷死到临头还瞎乐个什么劲,就如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一言不合就跳墙,他一心只想将木辛夷捞上来,可即将抓住对方飞扬的衣带时,那人却突然一拂广袖,掀起的劲风将他猛地扫到一边。
陆鹤玄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扇了个正着,扒住城墙的箭窗险险稳住身形,扭头见木辛夷恣意地张开双臂,衣袍被呼啸而过的疾风高高鼓起,像一只中箭的白鸟,又似一只断线的风筝。
木辛夷眉眼舒展地望向如洗碧空,金色瞳眸映进一片宁静而苍邈的蓝,湖水似的颜色正中,一点鲜艳的红疾速缩小,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坠落,身体下坠得多快,心魂飞扬得就有多快,他不着边际又郑重其事地胡思乱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一定要死得热烈盛大,一定要有人为我潸然泪下,他会一辈子记我不忘,牢记我的死相。
相比于让整个仙道陪葬,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被记住——木望兰有一个天真又残忍的愿望。
眼前浮光掠影。
随后,轰然一声巨响,残红谢了满地。
谢重湖本以为没什么大事,可赶到现场时,城门口已堵得水泄不通,守城士兵不敢对百姓们来硬的,只能一遍遍吆喝,却收效甚微,直到与谢重湖同行的士兵朝围观群众高喊了好几遍“谢将军来了”,人墙才从中间裂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空隙。
隔着人群,谢重湖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尽管他见过死人无数,心中也早有准备,可真正看见那血腥可怖的惨状时,眸光还是狠狠一跳。报信士兵所言一点也不夸张,那躺在地上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滩肉泥,谢重湖得到消息时心情还颇为平静,可这会儿仅望了那血肉模糊的“人”一眼,心中便难以遏制地升起一团火气,脸色也因此蓦地阴沉下来。
谢重湖本是文静清秀的长相,冷下脸时却是很有威慑力的,更何况他此刻心烦意乱,眉宇间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陆鹤玄手足无措地蹲在那摊肉泥旁边,察觉谢重湖将目光投来,小心翼翼地仰头望了对方一眼,目光一碰即分,嘴唇嗫嚅几下,终也没能将申辩的话说出口。
瞧见那人内疚又委屈的表情,谢重湖的猜测便坐实了八分,他神色几度变幻,深深叹了口气。比起刚刚的震怒,谢重湖现在更多是心力交瘁,麻烦虽是那俩活宝闹出来的,起因却跟他脱不开干系,既然烂摊子有他一份,便也只能帮着收拾。
当务之急是遣散围观人群,让城门的秩序恢复正常,谢重湖使劲掐了几下胀痛的鼻梁,走到人群的正中央,朝百姓们抱拳行了个礼,沉声道:“对不住各位,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请大家先回去吧,莫要围在城门口了。”
围观的百姓本还没看够热闹,可见谢重湖态度这般谦恭诚恳,便也不好意思再聚着瞎起哄,陆陆续续都散开了,仅有几个好事儿的还站在远处好奇地张望。
见人群散得差不多,谢重湖郁闷地踩到血泊里,捞起衣摆俯身蹲下,在旁人惊诧的目光中试着伸手提了一把木辛夷的肩膀,但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令他立即打消了将这人拎走的念头。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无计可施了。既是收拾烂摊子,谢重湖来前便做好了充分准备,他对一名抱着担架的士兵招了招手,让对方将东西放在地上,又冲另一人道:“把铲子给我。”
“你……拿铲子干什么?”陆鹤玄见谢重湖面无表情地将铁铲伸向那支离破碎的人,还以为他要让木辛夷原地入土为安,连忙拽住铲子的木质长柄,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将铲子扔给了他。
“……你是让我挖?”陆鹤玄看了看不成人形的木辛夷,又看了看怀中的铲子,不知谢重湖意欲何为,他向来是个伶俐的人,平生头一回呆得像沙僧。
挖?不如挖个坑把我埋进去!
谢重湖已经失去了解释的力气,疲惫地指了指搁在一旁的担架,“把他铲到这儿,抬走。”
木辛夷此时的形象过于骇人,谢重湖怕给士兵留下心理阴影,便没让他们经手,亲自和陆鹤玄将那滩人抬了回去。
仅有两人和一滩不明物体的营帐寂静得过分,不断溢散的血气被圈在一方逼仄的空间内,浓郁得令人作呕,但好在二人都是在战场浴血搏杀过的,不至于被腥味熏吐。
陆鹤玄局促地站在担架旁边,望着席地而坐的谢重湖,大气也不敢出,尽管回来的路上对方跟他说过木辛夷乃不死之身,可望着那滩血肉模糊的人,他还是感觉自己在做噩梦。谢重湖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瞥见陆鹤玄犹疑不定的表情,“善解人意”地隔着裤子往对方小腿肚子上狠掐了一把,换来那人杀猪般的惨叫。
“谢重湖,你这是要辣手摧花不成?”陆鹤玄呲牙咧嘴地揉着小腿,不用看就知道那儿准被掐出一大块青。
“不敢,就是提醒你这不是梦。”谢重湖幽幽地瞪了对方一眼,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他之所以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还真不是受了多大刺激,只是单纯地身心俱疲了。他出生入死了一整晚,又为隐瞒斩断龙脉的后果跟陆鹤玄斗智斗勇,紧接着还和刀灵闹了一通不愉快,本以为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这两人偏生惹了这一档子事,经历一连串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他只觉自己快要虚脱。
见谢重湖面色阴郁,陆鹤玄心虚地别开视线,试探着问道:“那需要叫军医来吗……”
只不过他一开口便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早在城下时他就探过木辛夷的脉,那人已死得不能再透,即便兰月如来了,除了给出一句“安排后事”的建议之外也别无他法。
“不用。”谢重湖朝对方勾了勾手,“把那水盆里的毛巾拧干了给我。”
“哦——”陆鹤玄作为闯祸的人之一,虽不是主谋,但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仍乖乖地应了一声照做。
谢重湖接过毛巾,盯着木辛夷那张至“死”仍挂着柔和笑意的脸,越看越气,不禁生出一股抡起毛巾“啪啪”抽对方大嘴巴子的冲动,不过当他将视线移到木辛夷惨不忍睹的身体上时,终是轻叹了口气,把毛巾叠成三折,拍了拍对方的脸,“望兰,起来了,别闹了。”
作为今日受到最大精神冲击的人,陆鹤玄发自内心地认为,眼前的光景比起诡异已经可以说是惊悚了,若是写到志怪话本里,绝对流传百世。然而更为惊悚的是,谢重湖话音落下后,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忽然抽搐一瞬——竟是没忍住,笑了。
木辛夷起初还在强行憋笑,后来愈发肆无忌惮,伴着越来越大的笑声,他鲜血淋漓的身体痉挛似地颤动起来,牵动着断裂的骨骼“嘎吱嘎吱”地相互打架,即便是捉鬼驱邪的道士,见此情景恐怕也要吓得头发根根耸立。
陆鹤玄的胆子向来很大,却也被这人搞得头皮发麻,正想别过脸去,却被接下来的一幕牢牢吸住视线——只见木辛夷破败不堪的身体倏地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芒,碎裂的骨骼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接合,淡粉色的肉芽如淋过春雨的嫩草一样,在森森白骨上飞快生长。
木辛夷口鼻间满是灼烈的血腥气,他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大口大口地呕血。他睁开那双金光潋滟的瞳眸,任血和泪一起顺着眼尾的弧度淌下,边哭边笑边胡言乱语,“好疼……清嘉,我身上好疼,但是我好高兴……”
谢重湖偏头望了一眼陆鹤玄,后者同样一头雾水,不解地摇了摇头。没办法,谢重湖不知叹了今日第多少口气,将毛巾递给木辛夷,无奈道:“望兰,你何必这样折腾自己呢?”
木辛夷身体重塑得飞快,就趁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便恢复如初,他从身下那滩未干的血迹中坐起,接过毛巾抹了把脸,分明只是拭去脸上血迹,却像掀去了一张面皮,方才那些或疯癫或乖张的表情再也找不见了。
他环抱着脚腕,乖巧地将脑袋抵上膝盖,笑道:“因为我输了,答应告诉陆羽仙一个秘密。”
但他略一思索,又颇为遗憾地补充道:“可从今日起,这就不是秘密了。”
言罢,木辛夷意有所指地张开手臂,向陆鹤玄展示自己光洁如新的皮肤,旋即一个鲤鱼打挺蹦跶起来,将脏兮兮的外袍往身上一拢,正要大摇大摆地掀帘而去,却被人冷不丁拽住衣带,往后坐了一个屁股蹲。
“疼疼疼!”木辛夷嚎了一嗓子,捂着屁股眼泪汪汪地抗议,“谢清嘉你干嘛!我尾巴骨都要摔碎了!”
“自己治好。”谢重湖抓着陆鹤玄的胳膊慢吞吞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小腿,随即指向旁边的大木桶,“洗干净再出去。”
“哦哦哦……”木辛夷小鸡啄米般点头,谢重湖见他终于不再作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正要拉着陆鹤玄离开,不料耳畔突然“噗通”一声水响,下一刻他和手里拽着的人齐刷刷湿了个透。
木辛夷笑嘻嘻站在桶里,头发和未褪的衣衫还在不住地滴水,他见那两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歪着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了?”
谢重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与陆鹤玄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被胡乱丢在地上的毛巾——现在把这人勒死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