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夜色昏茫,长街寂静,寥落的小巷中时闻几声幽咽犬吠,朱门高悬的灯笼下,饥肠辘辘的野猫争先恐后分食大户人家倾倒的剩菜剩饭,攒动的模糊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又遭朔风吹得簌簌,宛如黑夜中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令人丝毫想象不出,它们的本尊只是随便一场大雪就能带走的柔弱动物。
野猫们正专心致志地埋头填着肚子,按在地面的灵敏爪子忽然察觉一阵微小颤动,其中一只黑猫凄惨地拖着长音嚎了一声“喵”,以惊人的速度鬼魅般蹿过街道,转瞬便隐没在屋檐的阴影中,余下几只野猫纷纷效仿,只是须臾就没了踪迹。
野猫消失后不久,长街尽头滚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远处,一个庞大的黑影载着尊贵的人物从夜色中剥离,许是因为今夜多云,无月也无星,华贵的彩漆四驾马车被低垂的夜幕压得鬼气森森,应了车内之人阴沉的脸色。
陆懿面色惨白地坐在车内,一动不动凝视着车帘摇曳的珠串,若非胸口还有起伏,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陆懿虽至天命之年,体魄却因早年习武又不疏于锻炼而颇显精壮,此刻那双有力的大手正紧张地捏着一串紫檀木珠,仿佛只有抓紧什么才能让他勉强维持镇定。
忽然间,“咔嚓”一声细响将中年人从僵直中唤醒,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珠串,其中一颗珠子竟被自己生生捏出裂痕。这串木珠实为佛珠,大抵是先前夫人乘车时遗落的。陆夫人这般出身高门的佛教信众实属罕见,不仅是大周,历朝历代都因艳羡仙道而推崇玄门,相较之下,外来的释家在中土则信徒寥寥,尤其是在权贵之中。
陆懿不信佛,亦不崇道,他相信事在人为,但此刻,这位尊贵的中年人迫切地想要寻求些许慰藉,哪怕是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神佛。他模仿夫人的姿态一颗颗捻着珠串,心中却纷乱一片,不知怎的,倏然想起夫人常念叨的“三世轮回”与“六道因果”,往日记忆犹新,二十六年前出自尘纤之手的卜辞仍历历在目。
刚从皇宫出来的国公大人无力地合上眼帘,仿佛霎那间老了十岁,苍白干裂的唇颤抖地嗫嚅,挤出几个无声的字眼。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上苍啊,您能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陆家的列祖列宗又做错了什么啊……
一个时辰前,陆懿正在家中用晚膳,不料宫中忽传急诏,又不说明缘由,他虽心存疑虑但也只得立即更衣入宫。及至皇城,早有小黄门在门口接应,陆懿下马上轿,四名轿夫亦不多言,抬轿便走,脚下生风。
轿辇的舒适程度远远好过马车,宫里的轿夫个个都是练家子,远非市井之人所能比拟,纵使步履飞快,坐在轿中的人却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更何况宫中轿辇都布置得十分舒适,不仅座椅铺了厚厚的软垫,靠背也用锦布精心包裹,迥深的安神香更是令人忍不住打盹。可陆懿这会儿不仅毫无困意,甚至如坐针毡,他不安地撩开帘帐,问随行的小黄门道:“公公可知陛下召我所为何事?”
那小黄门大抵也有些功夫在身,跟着轿子一路小跑,讲起话来气息仍丝毫不乱,他谦恭地低眉别开视线,拿着太监惯常的腔调细声细气道:“回国公大人的话,咱家只是底下跑腿儿的,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您不如过会儿问问大监。”
陆懿颔首,缓缓将帘子放下,交握的双手不禁攥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轿辇便停了下来,小黄门打起帘子扶陆懿下轿,后者出了轿厢,望见眼前的建筑却是一愣——这并非皇上处理政务的东厢房,而是钦天监。不过陆懿只诧异了片刻,心中便很快了然,皇上喜好下棋,又与监正是少年好友,饭后去钦天监走一遭消磨时间也是常有的事。
金陵虽地处南方,最近几年的冬天却并不温暖,陆懿一下轿子,迎面而来的寒风便打着旋儿紧往宽大袖口里钻,他微微打了个冷战,不禁拢了拢身上裘衣。
陆懿虽入仕多年,却极少在夜里入宫,边走边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周遭宫观来。夜晚的皇宫与白天是极为不同的,皇城有大殿数十、宫房千座,白日里这些朱墙金顶的宏伟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巍峨雄壮,可随着日头落下,黑暗潮水似地上涨,华丽的宫群宛如夜幕中潜行的野兽,瞧着阴森可怖,令人胆寒。
皇城占地千亩,若要维持彻夜灯火通明,所耗资财难以想象,因此硕大的宫群灯光寥寥,远远望去宛如一点点凄惨的鬼火。面前的钦天监也不例外,又因并非机要之地,宫人也比别处少些,放眼望去更显寂寥。
行至殿门前,陆懿抬头遥望一眼高悬的牌匾,只见庄严的靛青描金匾额上,“钦天监”三个大字闪着凛凛寒光,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脚步也不禁慢了下来。及至殿前,引路的人已由小黄门改为藏青衣袍的童子,察觉忽然变轻的步履声,童子转身轻唤了声“陆大人”,陆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自知失态,便也不再停顿,深吸一口气走入黑黢黢的殿门中,犹如走进了猛兽的巨口。
钦天监一如既往的冷清,昏暗空旷的大殿内,一台台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器具沉默地分列两侧,肃穆审视着从大殿正中穿过的贵人,一如上了年头、剥落了彩绘的护法金刚。陆懿走过正殿,远远望见厢房中柔和的灯火,心绪不禁舒缓几分,厢房外迎候的大监瞧见国公大人,却一改往常的阿谀奉承之态,直到对方行至近前,才规矩又生分地行了礼,仿佛生怕跟对方扯上一点公务之外的瓜葛。
察觉大监态度微妙的转变,陆懿刚略微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问对方道:“大监,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闻言,大监不但没作解释,反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仿佛对方明知故问似的,陆懿被看得莫名其妙,心中愈发忐忑,但他自问无愧,便仍坦然地大步走了进去。
进屋后,陆懿正要行礼,一道惊雷般的怒喝就猝不及防地劈下,“给朕跪下!”
国公大人心中陡然一颤,他与已故的父亲尽心尽力地辅佐当今圣上十余载,对方也一直对陆家人敬重有加,还是头一次像这样大发雷霆。但陆懿毕竟是陆懿,虽遭呵斥,却不露丝毫惶惑之态,而是恭恭敬敬地伏跪于地,行了叩首之礼。
“臣陆懿叩见陛下。”
语速平缓,不卑不亢。
言罢,他并未直起腰身,仍保持着俯首的姿势,静候皇上的指示,但这番恭敬的态度并未使李长暄的怒火消退,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跪地的中年人,声音因极度愤怒而不住颤抖,“陆懿,事到如今你还跟朕称什么臣子?好一个西平陆氏,作忠臣之态,却行谋逆之实!与那乱朝篡国的石坚有何区别!”
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