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懿震惊地抬起头,李长暄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即便看不清,陆懿也能想象出那张年轻面孔上的震怒之色,也正是在这时,他才发现这厢房里还有一人。靠窗的紫檀雕螭大案旁,尘月曙一袭白衣如雪,腕上缠着一串莹润灵珠,拥一柄白犀麈安静地坐着,垂眸敛目,神色宁静致远,犹如古画中的神仙,也乐意如画一般充当背景,仿佛再激烈的纷争也与他无关。
尘家长公子脚下翻着一盘残局,黑曜石与汉白玉的名贵棋子散落满地,显然是皇上在暴怒之下打翻的。
陆懿贵为国公,尘月曙虽为当今天子曾经的东宫伴读,却也仅是个五品监正,而被一个官阶远低于自己年轻人看着挨骂,换做谁脸上都无光,但陆懿此刻顾不得这些,目光仅在对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回,他一改方才恭敬的态度,直直看着李长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不解!敢问陛下,臣何曾行了谋逆之事?”
不待李长暄出言,陆懿便继续道:“陛下将西平陆氏比作石坚那等篡国之徒,但陛下可曾记得,昔日又是何人率军北伐,收复失地?”
“陛下又是否记得,是何人在成帝年间大败契丹,是何人于照壁山一役中血战到底,全军殉国,又是何人大败羯人,镇守玉门关二十七载?”
陆懿双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西平陆氏不敢妄言功绩,但世世代代效忠朝廷,绝非谋逆叛国之徒!”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诉说着一个家族的忠肝烈胆。在士族愈加陈腐的今日,权贵中唯有陆家还称得上有古时士大夫的风骨。
李长暄其实也不是真的认为陆懿有造反之心,只是刚刚急火攻心才口不择言,这会儿回想起陆家人的世代功勋,也渐渐冷静下来,表情虽仍阴沉,却不复方才的疾言厉色,他将一封战报扔在陆懿面前,后者拾起,粗略扫过一番,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时眼睛陡然睁大,满目的难以置信。
“陆懿,朕命你的儿子率军抗击叛军,而他倒好,临阵倒戈,一并反了。你可知朕作何感想?”李长暄一番话说完,像是筋疲力尽了,晃晃悠悠后退几步,尘月曙不失时机地站起来扶住他的臂弯,一言不发地搀着对方坐下,而后又静默地退回原位,将自己活成一座白玉雕像。
读过战报后,陆懿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李长暄,但为了保住家族,他必须迅速从震惊中挣脱,做出最优的、却可能是薄情的决定。
陆懿使劲咬了一下舌尖,尖锐刺痛与腥甜血味让他浑噩的大脑冷静了几分,他极快地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陛下,犬子年少无知,定是受人怂恿才做出此等荒谬之举,臣对此毫不知情,亦不可能在背后指使。”
李长暄懒得听这些申辩的废话,眉宇间刚浮现不耐之色,就听对方接着道:“但无论如何,犬子已酿成大错,不配位列士族之中,臣即日便将其逐出家族。犬子做出这等荒唐之事,臣痛心疾首,但子不教父之过,臣亦罪该万死……”
言至此处,他猛然抬头,表情坚毅,眼神炯炯,“但在受死之前,臣恳请陛下赐臣弥补罪过的机会,臣愿亲自挂帅,率军征讨反贼,捉拿那孽障,以国法论处。若臣有辱使命,便以死谢罪!”
许是因为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余地,说话之人的神色语气又过于决绝,即便是一直置身事外的尘月曙也不由抬眸望了陆懿一眼,但惊诧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掩饰妥当,白衣监正又恢复了那副恬淡沉静的世外高人模样。
年轻的皇帝一声不响地盯了陆懿一会儿,徐徐吐出一个字来,“好。”
见李长暄口气终于有所松动,陆懿紧攥成拳的手指缓缓松开,这才发现手心早已冷汗密布。其实他本也猜测皇上并非铁了心认为陆家要谋反,若真如此,对方大可直接派羽林军到府上拿人,刚刚皇上虽然勃然大怒,但能预先召他进宫,大抵也是抱事先通气的想法,不让他明日早朝难堪,也顺便试一试陆家的忠心。
总而言之,他今晚的表现还是令皇上颇为满意的。
怒极伤身,李长暄发了一通火后身心俱疲,陆懿告退后,他与尘月曙恹恹地聊了几句便起驾回寝宫休息,此刻的皇上急需投入某位后妃的怀抱来舒缓紧张的神经。
皇上走后,本就冷清的钦天监更显寥落,方才侍候屋外的童子恭敬走进厢房,将翻倒在地的棋盘重新放回桌面,正欲将散落的棋子拾起,尘月曙却轻声道了句“不必”,童子低头答了声“是”,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尘月曙没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反将棋篓中剩余的棋子捡出,一颗颗摆到棋盘上,他像是与自己对弈,却莫名有种推演之感。
随着时间的流逝,棋篓中的棋子逐渐减少,尘月曙手腕上戴着的灵珠也一粒粒化为齑粉,最后一枚棋子落上棋盘时,那串价值连城的珠子也尽数成灰。棋盘上经纬纵横,白子坐北,一路向南挺进,黑子龟缩一隅,颓势显而易见。
尘月曙注视了棋局半晌,最终一挥广袖,无言将棋盘拂乱。天机固然不可泄露,知天命者却有选择的权能。
尘家长公子拎着拂尘起身,阔步行于殿外,仰头望向漆黑深邃的天空,今夜多云,上天却赐了他一双不被浮云遮蔽的眼睛,年轻的监正沉静地探寻乌云之上的浩渺星河,一如过往的无数个夜晚,广博的天文知识令他无需借助任何仪器,便可精准确定每一颗星子的位置。母亲曾告诉他,宇宙广袤无垠,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不过渺小如沧海浮萍,就连璀璨的群星也不曾永恒,当我们沐浴在星子的光辉下时,光辉的来源已死了一万年。
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冷风拂过衣角,将他广袖卷得翩飞,尘月曙不禁想起母亲授他易数时的谆谆教诲——苍梧尘氏谛听天命,我们永远站在天道这边。
无人的厢房内,一颗未放稳的黑子从桌上滚落,坠地清脆,犹如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