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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舌战群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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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的气氛十分诡异。金陵的达官贵人手眼通天,各有各的消息渠道,未及上朝,凉州倒戈与幽州失陷的战报已传入不少人耳中,王弘等与陆懿不对付的大臣本想借机落井下石,可后者面色虽不大好看,却没有过分失态。再看皇上,尽管神色凝重,却未对陆懿发难,亦不复先前得知青州叛乱时的暴跳如雷,就仿佛二人提前通过气一般。

但眼下陆懿好不容易露了一个大破绽,王弘岂能放过攻击政敌的机会,在大监宣读完战报后,立即出列行礼,对皇上道:“陛下,臣以为,原凉州督军陆鹤玄叛国投敌,看似临阵倒戈,实则蓄谋已久,否则为何早在三年前便从金陵自请前往边陲呢?”

陆懿昨夜便料到今日早朝必是一番鸡飞狗跳,因此早早准备好了说辞,他正要开口,却见李长暄不耐地朝王弘摆了摆手,皱眉道:“此事朕昨夜便问过陆爱卿,他亦感十分震惊,并自请挂帅,征讨叛军。朕以为,如今战事紧急,诸位应戮力同心,共商退敌之法,保我大周江山太平。”

简而言之——别净忙着勾心斗角,逼逼叨叨些没用的!

此言一出,不仅王弘,就连陆懿都有些惊讶,经过昨夜那番谈话,陆懿虽知皇上不会为难于他,但多少会进行些言语上的敲打,没成想对方反帮他说起话来。

李长暄此举虽在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他本就不是一个强势的帝王,性子优柔寡断,易受情绪操控,又因喜好琴棋书画与吟诗作赋,沾染了些许文人式的哀愁。更何况他少年登基,六姓世家趁其势弱,没少暗中刁难,在他孤立无援之际,是已故的老国公陆景站出来尽心尽力地辅佐,待他羽翼丰满又主动放权致仕,所作所为堪称臣子典范,时人评其“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谓之有侠客风骨。

李长暄昨夜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将陆家贬为乱臣贼子,后听陆懿一番肺腑之言,心中羞愧有加,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服软,实则内耗了一夜,今儿巴不得有人向陆懿开炮,他好讲几句体面话抚慰臣子受伤的心灵,顺便彰显自己的大局观念。

不过,帝王的“仁慈”仅限于此,他能放过陆家,对陆鹤玄这等板上钉钉的反贼则绝不姑息,只怕对方死得不够快。

圣意难猜,伴君如虎,而当这只老虎刚对你“嗷”了一嗓子,又冷不丁大猫似地舔舔你的脸,陆懿这等一心为国的忠良之臣免不了受宠若惊,但他感念圣恩时又思及那身为罪魁祸首的逆子,不禁悲愤交加,只恨生养了个败坏门楣的孽障。

可他似乎忘了,陆鹤玄是陆夫人生的,是扶摇君养的,是他长子疼的,跟他嘛……似乎关系不大。

相比于陆懿的眼眶微热,王弘的脸色就相当精彩了,他没想到西平陆氏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竟如此之高,即便家里出了个反贼也未曾撼动分毫,只是他也不掂量掂量,人家陆家先祖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他琅琊王氏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挖野菜呢!

王弘悻悻地偃旗息鼓,并不代表其他人就买皇上的账,陆懿刚叩谢完皇上的大恩大德,就听一人拿腔拿调地徐徐道:“陆大人既已表态,沈司主就不应说点什么吗?”

众人循着话音望去,只见南阳秋氏的家主秋仪,亦是当朝的工部尚书,阴恻恻地对沈枢勾唇一笑,神色中的恶意都快溢出来了。秋仪官虽没沈司主当得大,但手握分分钟可以踏平皇城的傀儡营,连皇上都得让他三分,面对沈枢这个出身寒素还屡屡坏他好事的瘸子,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沈枢为官多年,没被明枪捅倒也没被暗箭射死,面对此等赤裸裸的挑衅,自有一套回应的办法,只见他不怒不恼,反而笑呵呵地问道:“不知秋尚书想让我说些什么呢?”

“沈司主莫要装傻。”秋仪冷笑一声,“我可听到消息,那号称北府军的反贼,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年轻主帅,使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刀风凛冽刺骨,所过之处犹如秋风扫落叶。我听这描述,怎么有些像三年前在灵矿塌方中殉职的谢左使呢?”

沈枢的情报网络不比秋仪逊色,他心里其实也知道,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将军十有八九是谢重湖。废了那么老大劲儿还没将对方弄死,沈枢也觉得十分费解,但他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如何回答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见他坐着侧过身去,微微一笑道:“都说三人成虎,传闻未免有些言过其实,实不相瞒,我还听过更稀奇的版本,说是那叛军主帅有起死人而肉白骨之神功,连从城墙坠落摔成肉泥的人都能救活,且治好后能蹦能跳。秋尚书都说了那人殉职,况且灵矿那次塌方您也在场,这死人哪有复生的道理?此等谣言若信以为真,只能图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望秋尚书慎言啊。”

秋仪不仅没让沈枢尴尬,自己反被说教一通,哪儿肯善罢甘休,立即反唇相讥道:“可我们当年不是没能寻得谢左使的尸首吗?谁知道他是真的一命呜呼还是金蝉脱壳?沈司主昔日待他犹如亲学生,掌握的内幕可比我们这些外人多得多吧。”

若说先前还是不怀好意地试探,秋仪这番言辞就尖锐得赤裸裸了,大殿内的诸位臣子闻言脸色各异,有为沈枢捏一把汗的,但更多是袖手旁观和看乐子的,王弘与言家的几位大臣便位居后者之列,尤其是王弘,方才没能让陆懿吃瘪,这会儿看沈枢被架在火上烤,心里别提有多幸灾乐祸了。

而皇上呢?他并未像先前为陆懿辩解那样替沈枢说话,亦没有对其发难,而是若有所思地往龙椅上一靠,静待沈枢的下文。

秋仪所言固然犀利,但沈枢若能如此轻易地被其驳倒,就不会稳居如今这个位置了,只听他不慌不忙地道:“秋尚书所言极是,我一直觉得当年灵矿再度塌方甚是古怪,后来我派悬镜司的人前去调查,发现祭坛似乎是中空的,而在坛底还发现了一些疑似秋家傀儡的残骸……”

“哦,对了。”他见秋仪似要反驳,不待对方出言便对皇上做了个揖,又朝秋仪笑吟吟地道:“秋尚书或许不知,这些证供我当时便呈与了陛下,但陛下顾全大局,认为应先抚恤死难礼官的家属,我深感陛下的大局之观,便也不再提此事了。”

沈枢话音落下后,大殿内一片哗然,许多不明情况的大臣议论纷纷,当时死在塌方中的官吏不在少数,若此事坐实,秋家可是背上了谋害朝臣的罪名。

秋仪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怎能料到对方会在这个节骨眼儿祸水东引,还暗中搜集证据早早地送与皇上!而最夸张地是,他竟然在三年后才知道,由此可见,沈枢的心机不谓不深,简直令人后脊发凉。但事到如今,再跟此人纠缠只会令自己越陷越深,秋仪虽窝了一肚子火,却也只能就此罢休。

沈枢虽把秋仪怼得无话可说,今日最重要的任务却还没有完成,驳倒政敌只是附带的小事,重要的是打消皇上对自己一切可能的疑虑,沈枢与世家之人不同,后者可以依靠雄厚的底蕴,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谋与眼前的这位年轻皇帝了。

于是,他坐在轮椅上,对李长暄躬身行了个礼,“陛下,传言虽不可轻率相信,但并不排除叛军将领确是谢重湖的可能,若真如此,臣则有监察失责之过,未能及时发现奸佞,臣恳请陛下责罚。”

今日朝堂上的最佳选手非沈司主莫属,朝臣们听了这番话不禁再度诧异——此人刚将自己择干净,这会儿怎么又主动把责任往身上揽?就连秋仪也满腹狐疑,不知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长暄也颇为好奇,他刚刚虽未发话,心里却是信任沈枢的,但他对沈枢的信任和对陆懿的信任不同,后者靠情怀,而前者嘛……沈枢出身寒素,荣辱生杀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对方哪儿敢动什么歪心思呢?更何况他还要依靠沈枢制衡世家呢。

再说忠君。

什么叫忠?为劝谏而触柱身亡的也叫忠,却不是皇上喜欢的忠——不仅没做出实际贡献,反叫自己落了个昏庸的名声。在如今的李长暄眼中,谁能想法子把乱臣贼子灭了谁就是忠!因此,比起看大臣们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慷慨陈词,他更想要些实际的东西。

因此,李长暄道:“沈爱卿为我大周做出的贡献人人皆知,既然沈爱卿执意请罪,不如像陆爱卿那般戴罪立功。”

“臣谢陛下隆恩。”沈枢忙躬身拜谢,直起腰背后条理清晰地道:“臣以残缺之躯难以如陆大人那样亲临战场,但臣以为,退敌之策不仅可从前线寻找,亦可在朝堂觅得。”

秋仪与王弘等人闻言隐觉不妙,李长暄却认为此话大有玄机,忙让其接着说下去。

沈枢知道时机成熟,便将嗓子略微一清,徐徐道:“陛下定知晓卫灵公。”

“自然。卫灵公乃春秋时卫国的第二十八代国君。”李长暄喜好文学,又熟读经史,这些问题自然难不倒他。

沈枢见状微笑道:“那陛下也一定知晓卫灵公为何‘无道而不丧’。”

“自然。”李长暄毫不迟疑地答道:“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正是因为有仲叔圉、祝鮀与王孙贾三位能臣辅佐,卫灵公虽然无道,却没有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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