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马蹄声与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忽而一阵狂风起,吹得枯枝败叶瑟瑟发抖,须臾风停树静,滚滚烟尘亦被卷得一干二净,方才落荒而逃的北府军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死一样的沉寂。
“停!”秋荣勒紧缰绳,朝身后士兵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就在一炷香前他还志得意满,打算将敌军杀个片甲不留,可越追他就越觉得不对劲,根据先前的推断,前来偷袭的敌人不在少数,怎么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随其后的薛督军睨着秋荣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队伍目前已行至峡谷中段,是继续前进,还是……”
薛督军也察觉到了异状,但越在紧要关头他越要谨言慎行,千万不可贸然建议,虚惊一场还好,可若真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这种毫无背景的寒门武将转眼间就会沦为世家子弟的替罪羊。
秋荣紧攥缰绳,神色犹豫不决,就此撤退未免太没面子,更何况身为统帅若朝令夕改又如何服众,但如果真中了敌人的圈套,不仅无法立功,朝廷与家族均会问责于他。可敌人才不会给他时间权衡利害,就当他举棋不定时,远处突然响起闷雷似的隆隆声,士兵们下意识抬头望天,可刚刚那阵狂风早就将残云卷尽,太阳明晃晃地高悬头顶,半点儿下雨的迹象都没有。
这时,队伍前端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快看上面!”
秋荣警觉地循声望去,仿佛真被闪电打了一下,全身猛地痉挛起来,视线所及之处,巨石与圆木以惊人的速度顺着山势滚落,寒光猎猎的箭矢雨点似地落下,方才逃得无影无踪的敌人突然卷土重来,数量是先前的数倍!
秋荣自知遭了暗算,心中羞愤交加,但此刻显然不是懊悔的时候,他往自己大腿上狠掐了一把强作镇定,高声命令道:“莫要慌张!立即迎敌!往谷口撤退!”
其实根本不用秋荣下令,士兵们早就自发地握紧了兵戈,与骤然袭来的敌军战在一起。北府军一改先前的萎顿,似决堤洪水沿陡峭的山坡席卷而来,俯冲而下的骑兵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将车队截成几段,一些官兵避闪不及,被呼啸而来的铁骑生生撞飞出去。
远处的山坡上,白衣银甲的年轻将领横跨一匹雪浪似的战马,腾岩越岭,驰走若飞,比世代生活在高地的山羊还要灵活,不出片刻便冲到谷底。谢重湖并不与寻常官兵纠缠,专挑秋家的傀儡下手,春风不渡霜刃出鞘的刹那,受灵石所驱的傀儡感受到同源力量,不约而同地向他聚拢,宛如闻见血腥味的鲨鱼。
离谢重湖最近的三只傀儡迅速呈丁字形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下一瞬,只听几声清脆的机括细响,傀儡腕部巴掌大小的利刃笋节似地噌噌延展,眨眼间便化为三柄不短于春风不渡的长剑,其中两只傀儡同时举剑斩向谢重湖脖颈,余下一只则专攻下盘,挥剑直取战马后腿。
在大规模的阵地战中,骑兵相对步兵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急速冲锋时的撞击力可以轻而易举撕碎步兵的阵型,马匹奔跑时的压迫感亦可震慑敌军的心理,但在近距离对战,尤其是与真正的高手较量时,这两条优势便大打折扣,而且在极近的距离下,马匹的灵活性远远比不上身手出众的秋家傀儡。
这批为战而生的杀戮工具比起鬼市的巡逻傀儡只强不弱,长剑来势汹汹,快似银蛇,所过之处狂风大作,地面沙土砺石受剑气所激,在空中狂飞乱舞,刮得人脸颊生疼,寻常士兵身处其间连睁眼都困难,充其量只见两道极亮的白芒在烟尘中闪过,根本无从看清敌人如何出招。
利刃破烟而出,瞬息即至,剑势极其刁钻,锋芒直指要害,凌厉剑气蕴含的浑厚内力不下一流高手,劲风将谢重湖长发蓦地扬起,在空中飘飞如练。千钧一发之际,他双腿夹住马腹,勒紧缰绳猛然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平躺在马背上,险险避过致命一击。傀儡的速度已远远超出了凡人目力所及,他亦无法全然洞悉对方的动作,见招拆招几乎全凭本能。
凉意拂面——两把长剑以毫厘之距自他脸颊上方掠过,绞碎几缕飞扬的墨发,雪亮剑刃交错着砍在一起,迸出一串金铁相击的火星。躲开那两只傀儡的攻击后,谢重湖并未急着挺直身体,反而顺势舒展手臂,将左手的刀鞘向后一送,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别住砍向马腿的剑刃,右手翻腕后刺,春风不渡如绣花针一般精准楔入傀儡的肘关节,听见“咔嚓”脆响,他用力一拧手腕,木屑随刀尖转圜四溅,傀儡的整条小臂竟被他借着巧劲卸下。
这些傀儡全身穿戴特制盔甲,即便用春风不渡也难以靠蛮力砍穿,只有关节连接处为了活动方便不曾用甲胄覆盖,成了唯一可以攻击的破绽。
那傀儡正作进攻之势却猝不及防被卸去一臂,重量不均的身体难以维持平衡,踉跄着朝侧边倒去,谢重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滚鞍下马,扬手在白马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口中低喊一声:“去!”
战马应声而动,立即撒开四蹄跑出战圈。
谢重湖刚一站稳身形便觉两股熟悉的劲风同时袭来,一左一右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方才失手的那两只傀儡再度合力出击,一只举剑刺向他心口,另一只则瞄准脖颈,势头比起刚刚只强不弱,若这两道攻击落到实处,能将人连肉带骨斩成三截!
无需用眼分辨,谢重湖听风而动,足尖轻点地面,即便披挂几十斤的战甲仍身轻如燕,倏地仰面后飘三尺距离,傀儡腕上的利刃擦着他胸前战甲划过,在令人牙酸耳鸣的金铁剐蹭声中留下一道滚烫白痕。
避过傀儡的杀招,谢重湖并不打算一退再退,他将刀鞘随手一丢,飞快将重心移至左脚,只一记漂亮的旋身便恰到好处地与左侧的傀儡错开身来。那两只傀儡再度扑空,没来得及变招,持刃的两条手臂依着惯□□叉了短短一瞬,而谢重湖等的就是这一闪而逝的机会——正当右边那只傀儡行将收手,他猝然一探手臂,恰巧抓住对方精铁包裹的手腕,随即低喝一声,骤然发力下竟将其生生拽了过来。经他这么一扯,左右两只傀儡滑稽地迎面撞在一起,短暂地失去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