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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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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谢重湖回过头来,有些诧异。

兰月如不多解释,只淡淡地道:“你随我来。”

谢重湖不明就里,跟着兰月如在郡府的连廊中穿行。日头已然过了一天中最盛的时候,不得不带着遗憾与不甘,一步挨一步向西偏移,冬日百花凋谢,只余松柏常青,朔风将枝杈横斜的影子吹得簌簌,日光又将它们拉得很长,宛如无形的巨手撒下一张古旧的网。

兰月如与谢重湖一前一后,绣履与长靴踏上青石板的足音各异,或重或轻,两道纤细的影子以相似的节奏缀在脚边,在平整的地面延展,又垂直拐上墙壁,随主人的步伐跃动得或高或低。走在前方的医者总能令人莫名信赖,谢重湖一言不发地跟在对方身后,时不时踏入树影织就的樊笼。

一切过于熟悉,只差二人身上的织锦官服,他们仿佛还在金陵,还走在太医署幽静的回廊下,走在被粉饰过的虚假太平里,谢重湖不知兰月如心中作何感想,反正他是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兰月如行至一间厢房,推门而入,向后看了一眼,见谢重湖仍礼貌地站在门边,便道:“进来吧,这是我的书房,无需顾忌。”

停顿片刻,她挖苦又无奈地笑了笑,“三年不见,让我看看这副病体残躯被你糟践成了什么样。”

谢重湖尴尬地摸摸鼻子,像犯错的孩子一样灰溜溜贴着墙根进屋,在兰月如指定的椅子上坐了,如坐针毡。面对医者时,人们往往怀抱畏惧之情,因为这些慈悲的杏林圣手并非只会挽救病人的性命,很多时候他们是来宣判死刑的。谢重湖并非讳疾畏医的类型,也自知余生无几,对身体状况向来很是坦然,可不知不觉间,他对兰月如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依旧尊敬有加,但不再是病人对医者,而更倾向于面对一位长辈,至于转变的契机……谢重湖轻叹了口气,将脑海中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锤了出去。

兰月如将惯用的提梁小柜打开,把各式器具分门别类拿到桌上码好,同时一心二用,与谢重湖说起话来,“在想什么?此处无人,但说无妨。”

“我?”

“嗯,你心里有事。”兰月如用烈酒将寒光闪闪的银针擦得锃亮,拿两根手指捏着,放在眼前欣赏了一番,旋即平静地望向谢重湖的眼睛,“医者望闻问切,其中‘望’字当首,这点眼力都没有,我也不用干这行了。”

她见谢重湖眸光沉浮,欲言又止,不禁轻笑一声,说道:“或者我来帮你说,你是不是觉得汝南现在接纳北府军并非明智的抉择?”

兰月如并不是话多的类型,但只要张口便直击要害,和她施针的手法一样精准。

“夫人……阿姐果然厉害。”谢重湖苦笑了一下,如今的汝南无异于一座孤岛,垮塌的山体断绝了北府军的退路,兖州的援兵分身乏术,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守到身在雍州的陆鹤玄率军赶来,可敌我兵力相差悬殊,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能坚持多久,方才没在议事时表露分毫,大半是为了稳定军心,更何况北府军受人之恩,他自然没有权利置喙对方的决策。

兰月如十分麻利,交谈毫不耽误手上动作,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将诊疗器具摆放妥当,她在谢重湖对面的椅子上坐好,平静又认真地望着对方,“你又怎知城中百姓不愿接纳北府军呢?”

“我从不怀疑百姓的真心,无论是我还是北府军都很感激他们,但是……”言至此处,谢重湖微微垂下眼帘,翕动的羽睫为平如秋水的眸子蒙上一重阴翳,“他们毕竟没见过屠城的情景……”

话音未落,只听兰月如突然冷笑了一声,“清嘉,你未免太看轻别人了。”

兰月如的话比她的针还要犀利,刺得谢重湖心中猝然一惊,忙解释道:“我并非此意!”

“清嘉,难道你觉得只有见过淋漓鲜血的人才有坚决的意志?难道你觉得寻常百姓的决心就不如你们驰骋疆场的人坚定?难道你觉得非得你救他们,而不是他们救你?”兰月如并不理睬谢重湖的辩解,字字铿锵有力,“你还记得灵矿上的劳工吗?他们数年如一日筹备一个赴死的计划,只为让他们的苦难被看见,让他们的呼声被理睬。他们亦未曾经历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但你觉得他们比起你如何,比起北府军又如何呢?”

答案显而易见,谢重湖紧抿着唇,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腿上,面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般苍白,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说得很是。”

兰月如打量着眼前这个微微战栗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无论是说一不二的谢大人还是八面威风的谢元帅,都没有她曾以为的那样强大,他只是隐藏得很妙——而他必须如此。

思及此处,兰月如明净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哀伤,语气也不禁柔和下来,“清嘉,我的话兴许不中听,但你莫要生气……”

她抿了抿嘴,犹豫片刻还是缓缓道:“恕我直言,你有时就像个孩子,道理你明明都清楚,却总是想通过别人的嘴来确认,你觉得这是一个保证。你总想万无一失,总为任何导致旁人受苦的纰漏而自责,你以为那是你的过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已经够好了,更何况你本也不需那样好。”

一语终了,她似是觉得氛围有些凝重,便笑着打趣道:“你若不改了这点,即便打得了天下,也未必坐得了天下。”

“我从没想过那个位置。”谢重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越过前面一大段苦口婆心,非在最后那句玩笑话上较起真来,“我一直都知道那个位子我坐不了,但有人能坐,我知道她是谁。”

谢重湖语气十分笃定,以至兰月如吃了一惊,但她并没过多追究,只管续起先前的话来,“我不过说句玩话,你还认真起来了,却把之前的那些都作了耳旁风?”

“没有。”谢重湖摇摇头又点点头,沉默良久,忽然苦笑道:“我只是有时觉得,若我有谢婉灵一半的强势就好了。”

“你说的不错,你母亲有一颗常人无法企及的心,而你没有……”兰月如抬起头,正襟危坐,与面前的青年四目相对,“但这并非你的过错,你只是暂时没有,你远比她那时年轻。”

“但我正做着与她相同的事情,我必须要有。”谢重湖的表情很沉静。

“你不必有,至少不必现在就有。”兰月如莞尔一笑,柔和地看着他,“因为你有我们。”

她忙又补充了一句:“这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谢重湖看了她一会儿,旋即错开视线,目光落在虚无,片刻后很轻地答道:“好……”

兰月如知他言语未竟,便也不去打搅,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插在纱团上的银针。须臾,谢重湖再度开口,语调轻缓,语气却笃定,“如果……我、我们这次可以守住这座城,我想……我大概便不会再受此所困。”

言尽时,他惭愧地笑了,“抱歉,我可能在胡说八道,让阿姐见笑了。”

听了这番话,兰月如反而舒展了眉眼,目光盈盈,像是发自内心地喜悦,“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有何可笑?”

她将视线从谢重湖身上移开,投向别处,看斜阳自檐下射入,又被纵横的窗棂分割成细碎的光斑,浮动的细小尘埃在一束又一束的淡金色中飘转,有种平凡的庄严神圣。

“你说的并没有错。我常想,人浮于世,需得相信点什么。”兰月如清冷的嗓音在暖黄的空气中飘展,似一匹又凉又滑的绸缎,“正如历朝历代信奉玄门,尘家听命于天道,五天竺推崇佛教,我们戮力同心,推翻周朝的统治,也只是打破一个被百姓摈弃的神话,我们将旧的埋葬,把新的送来,仅此而已。你方才所言即是你信奉的神话,愚蠢也好,幼稚也罢,它能指引你走出迷障,拨云见日,就是一个好的神话。”

末了,兰月如展颜一笑,又道:“当然,我们都会源源不断诞生新的信仰,因为我们是人,你也一样。但对现在而言,你只需信奉你刚刚说的就够了。”

谢重湖怔怔看着兰月如,仿佛头一天认识她,这位如空谷幽兰一样淡泊素雅的医者远比朝堂上卖弄学识的士大夫更配得上“君子”二字,讷于言而敏于行,并不代表她拙于言语,她极少长篇大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当她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不经意间展露的睿智与广博只是冰山一角,却也足以宽慰一颗惶惑的心了。

回过神后,谢重湖谦恭地抱拳行了个礼,“清嘉受教。”

兰月如唇角微弯,面上却未有得色,依旧平淡地应道:“这是医者的职责,我不仅想治好你的病,我想治好你这个人……我想证明给你,证明给世人,药王谷的传承没有断。”

兰月如面色依然平静,声音却有些发颤——这是她所信奉的神话。

她的父兄、家族背弃良知,枉为医者,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一度将她从幼年信奉至成人的神话打碎。她也曾迷茫过怨恨过,却没有守着那摊神像碎片自哀自怨,她从破碎的神像旁站起来走开,走出旧日的废墟,踏上寻找神话的旅途。

而现在,万水千山阅尽,她终于找到了。

即便建宁兰氏在世人的唾弃下退出了历史舞台,那又与她兰月如何干,如果兰家人的都烂透了死绝了,那便由她将药王谷的传承延续下去。兰月如始终坚信,祖辈传承的精华绝不是倚仗灵气才能施展的秘术,而是一颗悬壶济世的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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