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月如的情绪就如一阵清凉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点了点桌案上的迎枕,“好了,手放这儿,我看看你的脉。”
谢重湖听从指挥,挽起衣袖将手腕搁在枕上,另一只手的五指却微微握拢,兰月如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紧张什么?反正你必死无疑,只不过是早几年和晚几年的区别而已。三年不见,你胆子倒是变小了。”
谢重湖无奈道:“阿姐,你刚才还说要医好我,这会儿又面不改色地判我死刑了。”
“我说的是‘想’,想不想和能不能是两回事。”兰月如性子温和,但对一意孤行的病人向来没好脾气,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讥讽,“你要是想活到寿终正寝就别指望我,不如去庙里烧香,指望大罗神仙从天而降。”
“但是……”她对谢重湖流露一抹复杂的笑,像是调侃,却有些悲凉,“我觉得你如今也不大避讳‘死’了。”
谢重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兰月如说的不错,他如今是变得胆小了,因为……他心里有了个人。
看完谢重湖左右手的脉相,兰月如神色难掩惊讶,“你的寒症比三年前重了些,发展速度却比我预想的慢很多,你用了什么药?”
“不是药,是灵石。”谢重湖略一整理思绪,将有关木辛夷的种种娓娓道来,兰月如听着听着神色却愈发古怪起来,“陆羽仙知道?”
“嗯。”谢重湖点头,兰月如惊诧之意更甚,“他没闹脾气?”
“……闹了。”思及那几日短暂的相处,谢重湖面颊不禁微微泛红——那哪像个人啊!分明就是只黏人的猫!只要没外人在场,陆鹤玄就寸步不离,恨不得把自己贴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若非军中不能淫,那人指不定要钻他被窝呢。
不过平心而论,谢重湖其实挺乐在其中,相别三年,他的思念从不比陆鹤玄少,尘世再相逢亦是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因此他心里从不抗拒陆鹤玄的亲近举动,只是怕被闲杂人等看去罢了——身为三军主帅,成日与人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兰月如并非好探听别人私事的人,她见谢重湖面露难色便也不再追问,只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自无权过问,不过……羽仙既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看不得他受委屈。”
她说话时似无意抚过排得整齐的银针,抬眸望向谢重湖,笑意渐深。
“自然。”谢重湖亦正了神色——他可不想被扎成刺猬。
兰月如点到为止,自如地换了个话题,“羽仙怎么样,他还好吗?”
“好……”谢重湖刚想答“好”,可思及那双满是疮疤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噤了声,半晌方道:“不好……是我对不起他。”
兰月如抬眼看了他一瞬,问了个似乎并不相关的问题,“你身体的事,他知道吗?”
谢重湖摇头——在兰月如的意料之中,后者叹了口气,问道:“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到死?”
谢重湖不语,答案显而易见。兰月如扭过头去,不忍看他的眼睛,沉默许久后道:“随你的便。”
她知道,他没有办法,她也一样。
死一样的沉寂过后,谢重湖突兀地说了句话,“我很爱陆羽仙。”
兰月如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平静又可怕。
谢重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宛如一座苍白的石雕,火红残阳落在他过分白皙的面颊,非但没给这张清透面容添上几分生气,反而鲜血般汩汩淌下,轻而易举就将这具疮痍遍布的单薄躯体覆盖。他整个人笼罩在血色里,犹如一捆行将燃尽的柴薪。
“我很爱陆羽仙。”谢重湖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明明被人打趣时会感到难为情,但将这些话语以最直白的方式说出时,他却沉静得出奇,一如陈述太阳东升西落的公理。
“我想让他幸福。”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想,至少当我还在的时候,我想让他幸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就连嘴唇也停止了颤动,却止不住心声翻涌,如浪如潮。
谢重湖从不主动畅想未来。
人人向往的康庄盛世就如一座悬于头顶的宏伟神殿,每当他抬首仰望光明,落入眼帘的只有一大片浮动的阴翳,他需亲手用纤绳将其拉到人间——和很多双手一起——而后轰然一声巨响,神殿落地,将他碾压成泥。
他注视着神殿的底座迫近,却从不认为自己有何值得同情之处——他如今的煎熬和陆鹤玄曾经辗转难眠的三千多个夜晚、和那人有朝一日必会再度经历的苦痛相比又如何呢?
谢重湖想一想,便觉得不值一提。
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他作茧自缚咎由自取!他活该如此!
人们烧香拜佛,跪在殿前合掌祈祷,其实哪里是为了悔罪,不过是渴望在坦白后得到宽恕罢了!
因此,谢重湖极少向人倾吐心声。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兰月如一声不响地坐在一尊雕像面前,也将自己活成一尊雕像。过了很久,她身前的雕像说话了,“阿姐,我可以问问你吗?”
“问我什么?”
“阿姐离开金陵,离开尘家长公子……你的夫君,你,或他,会想念彼此吗?”谢重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兰月如,眼睛亮得出奇——那无疑是等待答案,一个称心如意的答案的眼神。
读懂对方目光的那一刻,兰月如便知自己的回答必会使他失望了,她偏头想了一会儿,说道:“会,但我和如秋与你和羽仙是很不同的。我们的亲事是小时候就定好的,世家大族的政治联姻,责任始终大于情爱,比起是谁的心上人,我与他从一开始就是家人。”
“但是……”回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兰月如眉眼情不自禁地松动了,“我和如秋也算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彼此间自然是有爱的,不过……”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这是一种平和的不温不火的爱,我离开金陵,他固然不舍,却不会阻拦。”
“归根结底还是性子的缘故。”兰月如抱歉地望向谢重湖——那个向她索求答案的人,“我和如秋与你和羽仙差别太多,是做不了参考的。”
谢重湖此刻已恢复了平静,目中殉道式的热烈亦随他逐渐暗淡的眸光熄灭,像是累极了。他屈起手指,一下又一下轻叩桌面,自嘲地笑道:“作为一个人的心上人,我算是很失败了。”
“你说的没错。”兰月如这次没有反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