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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忆昔抚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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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香馥郁的书房走出时,太阳已从西山坠下,夕阳的余烬落在青黑色的石板上,很快又被自廊下穿过的人踩灭。谢重湖轻轻舒展手臂,面色不复方才那般苍白,感受着四肢百骸泛起的融融暖意,他发自内心地感慨兰月如医术之高明,尽管挨针的滋味不大好受。他也清楚,任何疗法都只能解一时病痛,治标不治本,但身体的舒畅亦使他心情疏朗了不少,就连步履也轻快许多,好像一切都欣欣向荣了似的。

从郡府去军营要穿过大半座城,故地重回,谢重湖不禁打量起周遭景致。北地不比金陵繁华,亦不张开夜市,百姓们仍保持着朴素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巢的倦鸟拖着长音鸣叫,打长短工的劳力结伴下工,三五成群,挑担的贩夫走卒自阡陌小巷匆匆而过,偶尔驻足与人讨价还价,盘算着赚今日最后一笔。长街上时不时响起一串欢快的足音,梳着总角的孩童笑闹着翩跹而过,清亮的欢笑声刺破沉甸甸的暮色,沉浸于“骑马打仗”游戏的孩子们丝毫没有战火迫近的危机。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一如十四年前的曾经,只是往日将战争当作游戏的孩童如今即将披挂上阵,为接纳了他、保护了他的百姓而战,至死不退。

晚来风急,可许是因为身子暂时暖了起来,又或许是因为那穿堂而过的晚风自过去而来,受了故人一路叮咛,不复侵肌裂骨的威势,谢重湖非但没觉得冷,反而生出一股朦胧的眷恋,他虚虚探出手,想要抓住什么,而朔风仿佛也通晓了人性,旖旎地抚过他的鬓角,但就如人不会停留,风也一样,只轻柔地吻了吻他的手心便呼啸着离去,期待在未来再度相遇。

谢重湖微微合拢手掌,风的温度他很熟悉。

在谢重湖的印象中,那也是一个黄昏,和他生命中其余八千多个黄昏有类似的斜阳和晚风,除了气氛略显紧张之外无甚出奇。至少他当时这样以为。

诸多细节都已随着时间的冲刷与主观的畏惧而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战事紧急,起义军因为叛徒走漏消息而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谢婉灵与一众部将率军抵抗了十余日,仍难逃山穷水尽的结局。

百姓正在士兵的组织下分批撤离,其中不乏有人恋恋不舍,对着萧然的屋舍掩面垂泪。他们中的许多生于此长于此,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土地,亦视土地为他们的根他们的魂,如今他们不得不收拾行囊,背井离乡,怀着惶然与悲愤的心情,往北迁徙,或往南渡江而去。但这不仅是一场逃难的苦旅,他们中的很多把即将熄灭的薪火怀揣,把滚烫的种子捂在胸口,他们即将把旧日的希望与麦籽一起播种在新的土地,待到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野火将于十三州的角落再度燃起,而到风吹麦浪之时,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亦有些人不肯离去,组成这一群体的,大多是十来岁的男孩,年过总角,又未及舞象,刚刚褪去向父母撒娇卖乖的稚气,怀着一腔初生牛犊不惧虎的方刚血气。他们抱着沉甸甸的柴刀,挥舞着削尖的木棍,吵着闹着要与敌人血战到底,却终也拗不过父母,怀着“逃兵”的惭愧和愤然,不甘地站到了离城的队伍里。尽管这远非他们的责任与过错。

人群中,一个比垂头丧气的少年们还要矮上一头的身影匆匆而过,谢重湖一身利落的短打,柔软的长发干练地束在脑后,尽管严肃地板起一副面孔,过分孩子气的五官却拖了后腿,非但没表现出英姿飒爽的武将气概,反而逗得迎面走来的路人哑然失笑。

十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卡在孩童与少年的界限不上不下,行事未脱孩童的幼稚,却提前得了一颗少年式的自负之心,谢重湖并不理会行人各异的神色,遇见熟人也仅礼貌地打声招呼,便急马不停蹄地往郡府赶去。

他是去找谢婉灵的,要请命参加明日的守城之战,以一名士兵的身份——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

郡府的侍卫认得谢重湖,客气地告诉他谢将军正在议事,后者听后也不去打扰,独自退到不远处的墙边耐心等待。谢重湖很擅长等待,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总是扮演这样的角色,但他深知谢婉灵的难处,自懂事后也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委屈的情绪,久而久之也无师自通了独处。

他对着古老的院墙将谢婉灵教给他的拳法练了一通,用手背擦擦额上热汗,转头向门口看去,见侍卫们仍手握长矛,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屋里的人没有丝毫出来的迹象。于是,他再度转身,将方才的动作重新演练了一遍,矮墙作为无声的观众,静静注视着眼前个头与它平齐的男孩,偶尔在晚风拂过时抖落几粒细小的土灰,聊表应和。

收势后,谢重湖迫不及待向门口张望,片刻后略显失落地转过头去。此时夕阳已迫近远山,暮色锅盖似地压了下来,几缕仅存的霞光从天与地的缝隙间漏出,刚一爬上长街就筋疲力尽,没能翻过院墙,只在砖石的西面印下斑驳的残红,把幽暗留在东面。

谢重湖往前走了几步,走入那片模糊的阴影,他将脸颊——彼时尚且温热的脸颊——贴在粗砺的砖墙上,闭上一只眼,从砖石的缝隙间向外机警地张望,想象自己是一名身处城墙的士兵,正谨慎地从箭眼观察敌军的动向,全神贯注,并将之当作一场重要的演习——为明日的实战做好准备。

随着时间的流逝,映在男孩澄澈眼眸中的残红逐渐淡褪,仿佛融进了那汪浅浅的湖水,天色彻底暗了。谢重湖恋恋不舍地将发疼的脸颊从墙上移开,拍拍尘土,却将脸抹得更灰,矮墙庄严地耸立在原地,向面前稚嫩的士兵行了一个尊敬的注目礼。

谢婉灵还没有来。

谢重湖有些累了,他抱膝蹲在墙边,随手薅了一根茁壮的狗尾巴草,将饱满的穗子撕得乱七八糟。深秋露重,湿了他的衣角,晚风撩过后颈一层薄汗,激得他打了个冷战。谢重湖不禁缩紧身子,将自己团成很小一只,不知不觉间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度睁眼时,谢重湖发现自己已不在墙边,他正伏在谁的后背上,虽仍朦胧着睡眼,坚实温暖的熟悉触感令他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娘”。

“醒了?”回答他的是一句温和的询问,谢婉灵偏过头轻柔责道:“怎么睡在墙边?也不怕着凉。”

谢重湖呆呆地眨了眨惺忪的眼,空泛的目光半晌才聚焦,他刚想说明今日的来意,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被母亲背着,忙翻腾着要下来,谢婉灵却没让。

“娘,我都这么大了还叫你背,传出去要被笑话的……”谢重湖难为情地小声嘟囔,“而且我已经很沉了。”

“是吗?可我还嫌你太小,太轻。”谢婉灵答得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谢重湖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安,将母亲的脖颈搂得更紧了。

许是感受到儿子幽微的情绪变化,谢婉灵含混不清地笑了一声,打趣道:“你瞧瞧,我们家小湖话说得多漂亮,倒真像个小男子汉,可还是忍不住跟娘撒娇呢。也不知多大小了。”

“娘!”谢重湖白净小脸涨得通红,奈何两只手都抱着谢婉灵的脖子,只好忿忿地用下巴捣了捣她的肩膀,换来对方一串更加肆无忌惮的笑。

哼!谢重湖撅着嘴把小脸憋成一只圆润的包子,闷闷地将额头抵在母亲后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生气了?”见背上的小东西没了声,谢婉灵情不自禁地弯了眼眸,扭过头却只看见了儿子头顶的发旋。

“没有。”小东西低声咕哝。

“娘亲可不是在笑话小湖。”谢婉灵唇角笑意渐深,“笑是因为,娘亲很爱小湖,小湖也很可爱。”

谢重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声音很小却很笃定,“我也很爱娘亲……”

“嗯哼,这就对啦。”谢婉灵转过脖颈,将目光投向头顶高悬的明月,皎洁圆盘坠入黑沉如墨的眼眸,荡起柔和的涟漪,“娘好久没背过你了,你别出声,看看月亮,今晚的月很圆。”

闻言,谢重湖很乖地闭上嘴巴,从母亲背上抬起头,安静地凝望着那轮遥不可及的月。明月在天,平等地将光辉散布到十三州的大地,不多世家豪绅一缕,也不短平民百姓一隅。古往今来,咏月的人多,赏月的人更多,而人们为何喜爱望月,却是个众说纷纭的谜,彼时懵懂的稚子又活了十四年光阴,才琢磨出些一知半解的感悟。

万载春秋流过,月亮温柔的光芒亘古不变,无非轮廓盈盈缺缺。天涯共此时,散落在大江南北的人们在未央的夜色中举头望月,却在如出一辙的光辉中看到了各自所念。彼时的稚子未曾料想,在往后的五千多个夜里,那轮圆盘中浮现最多的两张面孔,一张是他血脉相连的母亲,另一张则是他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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