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婉灵呢?彼时的她又看到了什么呢?黄泉还是碧落?过去还是未来?腐朽的旧日遗迹还是崭新的康庄盛世?
她一言不发地仰望着那轮白玉似的圆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映入那双深邃眼眸的究竟为何。只是她看着看着,就释然地展颜一笑。
谢重湖看看月亮,又看看母亲,无端觉得她们很像。
他们的住处离府衙不远,不过几条巷子的距离,回到家后,谢重湖正想同母亲说上战场的事情,对方却先一步开启了话题。
“小湖,明天清晨你随最后一批百姓撤离,你昀哥哥会护送你们,阿颖和先生也在。”谢婉灵温和地命令。
谢重湖毫不迟疑地反对:“不行!我要留下来和娘一起守城!我虽还不到参军的年纪,却跟娘学过武,如今形势危急,我也该当个人用了!”
“别闹。”谢婉灵眉心微蹙,语气罕见地严厉,“战争不是你们骑马打仗的游戏,我留下来都未毕顶用,别说是你了。”
“我不管!我就要和娘在一起!”谢重湖向来很听谢婉灵的话,今日却犯起了牛脾气,“如果娘一定要我走,娘就跟我一起走!”
“我是不能走的。”谢婉灵深吸一口气,声音逐渐恢复平静,“想走也走不掉。”
“为什么?娘,你就跟大家一起走吧。”谢重湖紧张地抓住母亲的手,语气近乎恳求。
谢婉灵笑着摇了摇头,“敌人又不傻,如果发现我不在阵前,定会派兵去追,届时反而连累普通百姓。更何况,我身为三军主帅,将士们还在浴血奋战,我岂有弃城而逃的道理?”
“那分两个方向跑不就行了?带所有人一起跑。”
“哪有这么容易?”谢婉灵解开儿子散了一半的发带,五指缓缓自孩童细软的发丝间梳刷而过,“如今我军身陷重围,若真能撤退,我早这么干了。敌人没工夫理睬逃难的百姓,但必然不会放任我军将士逃走。”
“那……”
谢重湖绞尽脑汁地思考,正要开口却被谢婉灵用食指温和地按住嘴唇,“问题不在于怎么逃,而是逃不逃。”
谢重湖一把捉住谢婉灵的手指,急切道:“可古人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声音里近乎带了哭腔。
“是啊,所以我才要留在这里。”谢婉灵低下头,郑重望着眼前的孩童,“你觉得青山是什么?是我吗?”
不待谢重湖回应,她便自答道:“当然不是,它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反抗的意志和奋战到底的决心。如果我留下来,战斗到最后一刻,即便我死了,意志与决心仍然长存。但如果我逃走了,以葬送他人性命为代价苟且偷生,我虽然活着,起义军的意志与决心却死了,失败是迟早的事,而且败得更彻底。”
“所以我要留下来。功成不必在我。”她的语气坚定又平静,仿佛在月光中看见了那个遥远的未来。
言尽时,谢婉灵忽觉手背落上几滴温热,谢重湖不知在何时垂下了脑袋,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安静的房间内,孩童强忍的啜泣分外清晰。谢婉灵抚摸了一把儿子的脸颊,果然摸到一片潮湿,她轻叹了口气,正欲说话,谢重湖却突然抬头,清秀面庞上泪痕交错。
“娘,我……我知道,但、但我要跟娘一起留下来!”声音哽咽得时断时续,语气中的坚决却不亚于谢婉灵。
“小湖,你并非没见过战场,不怕吗?”谢婉灵用衣袖轻轻拭去儿子面颊上的眼泪。
“不怕!”谢重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可片刻后又犹豫着改口道:“……也有点怕,就一点儿。但是和娘在一起就不怕!”
谢婉灵被对方逗笑了,屈起手指轻柔地刮了刮他的鼻梁,“真的假的?可我们小谢将军还在哭鼻子呀。”
谢重湖将鼻尖擤得发红,胡乱抹了几下脸,咬唇道:“没哭了!”
谢婉灵见状不由笑出声来,伸手拢过儿子的肩膀,让那颗小脑袋倚偎在自己怀里,两颗温热的心靠得很近,“那好,我们一起留下来,无论是生是死,小湖永远是娘亲的孩子,娘亲永远爱你。”
谢重湖用力点了几下头,搂紧了谢婉灵的腰身,“我也永远爱娘亲!”
谢婉灵莞尔一笑,将黏人的小东西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催他躺好,又帮他掖好被角,“好啦,那就早点睡觉,养精蓄锐。娘也要歇下了。”
谢婉灵吹灭烛火,退出屋外,轻轻关好了门。谢重湖本就有些疲惫,情绪又大起大落了一遭,熄灯后不久便睡着了。
孩童的呼吸声均匀地响了一段时间后,紧闭的门忽然无声地开了——谢婉灵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手上多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她将布包打开,取出几颗圆球放入香炉,用手帕掩住口鼻,又将炉中炭火点燃。
不多时,丝丝缕缕的白烟自炉中升起,谢婉灵快步行至门边,隔着氤氲的烟雾,恋恋不舍地望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嘴角几度下撇又强行上扬,最终用力咬了下牙,狠下心来将门关上。
黑暗中,她一动不动凝视着既定的无常,表情很快恢复坚强,眼睛出奇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