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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无骨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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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这儿。”谢重湖答。

程颖安静了半晌,忽然说道:“那我好像也是。”

但她明明不生在这里。

走着走着,已能看到一些熟悉的名字,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无论权力大小,身份高低,均平等地占有一席之地。需要纪念的亡人太多,高高低低的石碑逼仄地挤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坟堆浪似地铺陈,生前并肩作战的人们死后也交相枕藉,听着潮声卧在堤上睡一觉,醒来后携手踏入历史的长河,高歌着走向来生。

夜幕低垂,荒草萋萋,久居大山的风在林立的石碑间呜呜咽咽地穿过,犹如逝者低喃。二人漫步在郊外荒坟,非但没觉得恐怖,反而因那一个个记忆中的名姓颇感亲切,磷磷鬼火像是故人点起的风灯,怕他们走夜路摔坏了,跌疼了。

立碑的百姓自发地来,自发地去,相互之间没有约定,祭奠的对象也难免重复,凡遇到认识的名字,二人便停下对石碑行一个礼,一路走过,腰背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酸麻,但好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妨碍。

二人本漫无目的地在碑林中穿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领路的人由程颖改为谢重湖,方向也变得明确。程颖察觉后略带诧异地问道:“谢大哥,你要去哪?”

谢重湖用长刀敲打着草丛探路,平静地道:“我去金陵前回来过一次,给我娘还有我还记得名字的人立了冢。我从先生那里得了些她的旧物,挑了几件烧了,一并埋在了这里。”

程颖听后半晌无话,她突然很想快走几步,追上身前的青年,侧过头看看他的表情,但终没有这样做——对方的神情大概也和他的语气一样平淡吧。

那人向来如此。

谢重湖领着程颖穿过一座座或新或旧的坟茔,拨开一树树枯枝残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七弯八拐,最终行至一小片隐蔽的空地。程颖环顾四周,许是因为道路格外难走,此处的碑与坟相比前边少了许多,也难为他寻这么一处清净地方了。

去金陵之前,谢重湖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半大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间行路,见昔日朱颜皆作孤坟荒冢,又是怎样一副心情呢……思及此处,程颖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谢重湖目光在大大小小的坟间巡梭一周,落在某处时忽然顿住了,程颖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两道目光在远处交汇又很快分开。程颖收回视线,惴惴不安地瞥了谢重湖一眼,本想安慰几句,却觉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低矮的土包还在,刻着故人名字的石碑却早已倒塌崩坏,裂缝中长满青苔,枯藤蛛网般将残损的石碑覆盖,也许过不了几年,坟头的黄土也会被山风荡平,除了立碑之人,没谁会知道此地曾经承载了一位少年刻骨的怀念。

碑林无人照管,风霜雨雪日复一日,坟茔损毁乃是常态,完整反而成为稀罕,残破之景他们一路走来见得太多,可落到自己身上终归是不好受的。谢重湖越是没有表情,程颖便越不放心,以她的了解,那人即便内里碎成八瓣,面上也能装作无事的人一般。

犹豫片刻,她试探着问道:“谢大哥,要不我们重立一个碑?”

不待谢重湖说话,春风不渡便激然一震,他将刀鞘推开,比刀灵的形象更先出现的是她的声音。

“用不着!”少女清冷的嗓音在林间回荡,许是此地氛围使然,话音中的愠怒都显得凄凉。

刀灵落在谢重湖身侧,凝视着那方残破坟墓,龟裂的石碑上依稀可见故人名姓,笔画略显稚嫩,却已隐隐有了刀刻斧凿的锋锐。刀灵看见的,程颖自然也看见了,只不过她认识谢重湖更早,知道的比刀灵更多——比如,谢重湖小时候的字并不这样,而是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句温润清隽的秀丽。

字映人心最是不假,春去秋来,时过境迁,柔风也会化作霜雪。

但这不是刀灵所关心的,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残碑,冷冷道:“如果她当年肯带我走,何至于落得这般尸骨无存的结局?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你怎么说话呢!”先不提谢重湖怎么想,程颖自个就听不得这话,她愤怒地转向刀灵,却忽然没了声。

只见刀灵神色复杂地盯着那方残破的石碑,又或是透过它看着早已远行的人,那眼神像是恨极了,可恨着恨着就簌簌滚下两行泪,在少女冷白面颊上结出两道更加惨白的霜。可任她怎么爱怎么恨,她爱与恨的对象都不会再知道。

沉默中,刀灵的身影渐渐消融成一团淡淡的雾,轻烟似地飘回了漆黑的刃中。

程颖见这喜怒无常的小祖宗终于收了神通,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刚想说几句话打破尴尬,却听另一人道:“我刚认识她时也很惊讶,我小时候常听我娘提起小春,她那时并不是这样。”

程颖听了这话不禁发愣,谢重湖还刀入鞘,轻轻摩挲着刀鞘陈年的纹路,抱歉地笑了笑,“她说的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程颖哑然失笑,她本想安慰别人,到头来反被对方劝解了一通,她对坍塌的石碑扬了扬下巴,问道:“那我们还修吗?”

令她意外的是,谢重湖摇头道:“不用。”

没有必要。

随着年纪渐长,阅历渐深,谢重湖也慢慢通晓了些少年时代并不懂的道理。谢婉灵从不需要靠一个牌位被人记住,那个在无数人脑海中难以磨灭的身影本就是屹立不倒的丰碑,在大大小小的艰难时刻给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以力量和希望。

谢婉灵从来没有死去。

言罢,谢重湖不再说话,仰头望向头顶高悬的明月,银辉洒落之处,马蹄踏起尘土,集结的朝廷官兵正向汝南行军,而他绝不可能想到的是,此时此刻,一支远在雍州与益州之交的军队刚刚涉水而过。

夜色中,一位武官从队伍末尾策马行至中段,追上并驾而行的一男一女,“禀使君,先生,全军已渡过河道。”

被称作“使君”的男人莫约不惑之年,旁边的女子却颇为年轻,说是个大姑娘都不为过,但男人并未因此流露丝毫轻视,言语间反而毕恭毕敬,“先生,您看是原地休整还是继续行军?”

女子果断地道:“继续前进,豫州情况危急,耽搁不得。”

明月在天,将她的眼眸映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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