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颖望着那恍恍惚惚的人,担忧地问道:“谢大哥,你怎么了?我刚刚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谢重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向来善于掩饰情绪,熟练到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只消将上下眼皮轻轻一碰,再度睁开时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宁静,若只看那双平和得近乎淡漠的眼,没人能想象出,眼的主人有一颗怎样感情丰沛的心。
“我很好。抱歉,让你担心了。”谢重湖歉疚一笑,停顿片刻后还是如实相告,“故地重游,难免睹物思人,我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
“我就知道。”程颖轻叹一声,却并未怪他,谢重湖如此,她又何尝不是。
谢重湖在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城门口,他见程颖是从反方向来的,便问:“阿颖,你是从军营过来的?”
程颖点点头,“嗯,刚刚议完事回了一趟,一切都好。”
她说完后并没急着离开,谢重湖见她言犹未尽,便主动问道:“找我有事?”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刚刚听百姓说碑林有谢将军和我父亲的冢,我想过去看看,我猜你大概也想去。”程颖露出一抹复杂的笑,与谢重湖不同,她的喜怒哀乐总是毫无顾忌地写在脸上。
谢重湖将对方情绪尽收眼底,却故意调侃道:“你莫不是怕鬼想找个伴?”
“少胡说八道!我何时怕过什么!鬼怕我还差不多!”程颖顿时瞪圆了眼睛,摆出金刚怒目的表情,而后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嗔怒很快化为狡黠,“谢大哥,你最好小心点,我如今可有人告状了!”
“你告谁?陆羽仙还能治得了我?”谢重湖话说得硬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别处。
“怎么不能?你分明就是心虚了!”程颖虽因着年龄喊谢重湖一声哥,行事却没分毫顾忌,向来乐于抓他的小尾巴。
谢重湖主动败下阵来,无奈摆了摆手,“好好,我算是服你了。要去就快走,天马上就黑透了,你胆子大,我还怕真有鬼来呢。”
闻言,程颖轻哼一声,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脚步比起来时轻快不少,谢重湖跟在她身后,望着那道重新焕发活力的背影,唇角翘起几不可察的细小弧度。
二人先回军营牵了马,旋即直奔郊外而去,骑了几里路后在山脚停了下来。“碑林”听着文雅,其实就是山沟沟里一处没人照管的荒地,不知从何时起,当地人将无人认领的尸首埋在此处,让无家可归的孤魂入土为安,曾有文人感念百姓善举,便大笔一挥为这乱葬岗题了名字。也正因此地既不归官家也不属于私家,昔日的“乱臣贼子”才能在死后有一方容身之处。
再往前就是往来行人踩出的野路,马匹上不去,他们便将马拴在树上,步行前往。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野草蔓生的小径,谢重湖砍下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棍,削去枝叉又仔细打磨光滑,确保不会刮伤手后才将其递给身后之人。
程颖不解,觉得对方多此一举,“我要这干嘛?要是走个山路都能摔跟头,这身功夫也算白练了。”
谢重湖淡淡道:“不是怕你摔,我刚刚发现这里有蛇……”
他话音未落,程颖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自脚边枯草传来,还不等她抽出腰间软剑,便觉一条冰凉滑腻的带子贴着脚腕游过。
崩溃之情油然而生——谢大哥,您这嘴是开过光的吗?!
尽管认知上并不怕蛇,论武力就连蟒都不是她的对手,诡异恶心的触感还是令程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她一改先前的嫌弃,忙将树棍夺了过来,“要!我要!”
谢重湖莞尔,温声道:“嗯,当心。”
碑林并不远,二人走了一阵功夫,便能隐约望见起伏的坟头与绿莹莹的磷火。
程颖胆子大,自告奋勇地与谢重湖换了位置,走在前面领路,“我听城里的百姓说,当年离开汝南的人中有一部分舍不得故土,多年后又辗转回到此处,悄悄给战死的将士们立了冢,其中便有我父亲和谢将军。”
“嗯,人总是想回家。”谢重湖应了一句,并不多说什么,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天南海北的人有统一向往的地方,那么便该是“故乡”。
程颖边走边用树棍扫着道旁枯草,她来时还有几分近乡情怯,此刻听着戚戚嚓嚓的摩擦声,心里反而变得宁静,“家乡……谢大哥,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儿呢。”
谢重湖想了一会儿,略显惭愧地笑了,“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这里吧。”
不是敷衍,谢重湖真的说不准自己的故乡究竟位于何处。
他生在粗旷豪迈的北地,有一个旖旎纤柔的南国名字,幼时随母亲行遍十三州的山水,无论是地广人稀的平原,巍峨高耸的山峦,奔流不息的川泽,还是孤烟茫茫的大漠,都曾留下他们的足印。
后来,他在芳草如茵杏花如绣的金陵度过少年光阴,赴过琼林盛宴,也闯过龙潭虎穴,一次次山穷水尽,又一次次绝处逢生,终为自己争出一条长大成人的路,又在葬送了那个早该死去的古老家族后告别了这座奢华荼靡的城。
相较之下,他在汝南待过的光阴不值一提,却无端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像他的故乡。
故乡,从不必是出生的地方,而是一种背井离乡后才会产生的印象。当你离开了那个安逸温暖的怀抱,启程之处,便是故乡。
人生在世,无非赴一场追寻圆满的苦旅,一辈子始终在路上,记忆是通关文牒,每行过一程,印下一串足迹,也被盖上新的图章,有所失,有所得,就如狗熊掰苞米,边捡边扔。
照这个说法,将汝南作为故乡的确最为恰当,他曾在这里被碾成一地残片,来不及喊痛就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拼好,匆匆忙忙踏上未曾料想的旅途。
第一次碎得彻底,莫得经验,毛手毛脚,旧的没能拾掇干净,又胡乱将新的塞进来,而心灵的容量有限,被自立填满后就难以装下天真了。谢重湖改换得太多,犹如重新出生了一遭,而这“重生”与另一人的故去脱不开干系——谢婉灵的句点成为了他新的开端,他出发之处正是对方埋骨的地方。
仔细想来,祖祖辈辈,一代又一代的人类,似乎都是这样启程问路。
“就这儿?”程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