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顶,余晖沉沉,郡府中人来人往,出入的却非汝南大小官吏,而是互相扶持的伤兵。北府军与官兵的第一场交锋以前者的大获全胜告终,但高寅并非莽夫,吃了一场败仗后及时收敛了心中浮躁,用兵也愈发谨慎,北府军虽作战英勇,却苦于兵力短缺,接连交战五日后不得不退守城中,官兵则趁势猛攻,两军死伤无数,就连护城的水渠都被尸体填满。截至第十日,守城军队算上临时补缺的青壮男子也不过五千之众,敌军却仍余两万兵马。
郡府的厅堂内,大小官吏办公的桌案被一张张临时架起的简陋小床替代,兰月如正带着城中女子救治从城墙上抬下来的伤员,她正为一人缝合伤口,刚要落下最后一针,忽听门边有人焦急唤道:“大夫,您快救救我兄长吧!他被投石机扔上来的石弹砸断了腿,血一直止不住!”
那人心急之下顾不得控制音量,嗓门之大将屋里的不少人吓了一跳,兰月如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不仅没有抬头,就连捻针的指尖都未颤上一下,银针走若游龙,特制的桑根线精准地穿过伤者皮肤,打了个精巧绳结后被“咔嚓”一声剪短。
“敷药后把伤口包好。”兰月如放下剪刀,吩咐完身旁捧着药瓶的年轻姑娘才转头应道:“好,抬到窗边那张床上。”
跟在兰月如身边的少女不过及笄之年,为伤员包扎的手法却十分娴熟——她已经数不过来这是她经手的第几十个伤患了。城中郎中和坐堂大夫有限,照顾伤员的工作不得不由年轻力壮的女子共同分担,这些人中不乏未出阁的大姑娘,起初还因男女授受不亲而束手束脚,随着伤者越来越多,她们也渐渐放下顾虑,如今均能独当一面了。
许是因为劳累过度,兰月如站起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很快撑着床沿稳住,身旁少女察觉她的异状,不禁担忧地问道:“夫人,您要不去歇一会儿吧。”
“无事。”兰月如温和一笑,面容却难掩倦色,眼下亦浮着浓重乌青——自从官兵攻城以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少女本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分神就忘了自己正为伤员包扎,手劲不慎重了几分,换来对方一声呻吟,少女吓了一跳,连忙道歉,重新将精力集中于手头的工作,兰月如看在眼里却没有责备,只轻轻拍了下少女的肩膀,便走向那名断腿的伤患。
兰月如见几人围在那伤患附近却不敢上前,心里便有了几分准备,行至床边果见一副血腥惨状。
将伤患送来的年轻男人眼眶通红,说起话来语无伦次,旁人劝也劝不住,“大夫,这是我亲兄长,我就这一个兄弟,您一定……”
那人话音未落,兰月如便冷声打断,“都挤在这里做甚?受伤了就去医治,没受伤就回去守城。”
“你身为医者怎能这般薄情!”男人心系兄长性命,本就焦急万分,又听对方说话如此无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火气,可刚嚷了一声,便被对方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兰月如性情柔和,从不摆架子,也因此常令人忘记她曾官至太医令,而作为整个太医署的头领,她很多时候都是说一不二的。
见那男人不再喧哗,兰月如转而对其他人道:“打盆热水,把刀用酒擦干净,放到火上烤热。”她声音很轻,语气中的命令之意却不容反抗,方才还愣神的几人连忙照做。
为众人分好工作后,兰月如才抽出空来回那男人,“救人是我的工作,守城是你的任务,城墙上处处都缺人手,你杵在这儿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添乱。”
男人方才急昏了头,被晾了半晌也渐渐冷静下来,心中虽仍有几分不快,却自知理亏,不再与对方争辩,他本已转身要走,又因不放心兄长的伤情而忍不住回头,却意外地对上一双沉静温柔的眼睛。
兰月如望着他郑重道:“我会救活你兄长,而你也要活着回来见他。”
男人闻言一愣,眼眶蓦地发热,用力点了下头,用袖管抹了两下眼睛,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那人走后,兰月如先为伤者止了血,又用银刀将其伤处烂肉一点点剔除,屋内伤员过多,虽大开着门窗,仍弥漫着散不开的血腥味,兰月如却丝毫不受干扰,每一刀都落得极为精准,整整十个日夜,她均是以这般淡然的姿态从阎王爷手中抢下来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恰在这时,门口再度传来一阵骚动,似有人叫“元帅”,兰月如闻声飞快地抬眼瞥了一瞬,见谢重湖与贺识进屋,且都是自个儿站着走进来的,便再度将注意力集中于眼前的伤患。
贺识面色凝重,一进屋便飞快环顾四周,瞧见兰月如后正要叫人,却被谢重湖眼疾手快地按住,后者微微摇头,又意有所指地用下巴点了点周围伤兵。贺识本不是莽撞的人,刚刚一时心急才乱了方寸,好在谢重湖提醒得快,他立即闭上嘴巴,默不作声地和对方一起缓缓走至兰月如身边。
兰月如此时恰好将患者的伤口清理完毕,正为对方包扎,听见脚步声近,头不抬眼不睁地问道:“谁?伤哪儿了?”
“没什么大碍,肩膀后边中了流矢,不太好拔,劳烦阿姐了。”谢重湖语气如常,没受伤的手却一直按着贺识的肩膀,似是不胜站立。
兰月如眉心微蹙,以医者的耳力不难听出对方说话中气不足,显然内有亏空,肯定不单是箭伤造成的,而当她抬头望向谢重湖时,眉间褶皱又加深了几分——对方脸色白得泛青,比起失血更像是冻的。
谢重湖朝兰月如递了个眼色,后者了然,故意朗声道:“到里间等着去,凡是死不了的伤,任谁来都得排队!”
自打谢重湖和贺识进屋后,不少人一直盯着他们看,目光中有好奇,但更多的却是担忧,此刻听兰月如这般打趣,方才还忧心忡忡的人纷纷笑出声来。
里间是以屏风和珠帘隔断的一间小室,平日用于会客,兰月如为方便照顾伤员,晚上也不回住处,干脆歇在这里。按理说,女子的卧房外男是不可随意出入的,但非常时期礼数难以周全,且是兰月如主动提出让他们进去的,谢重湖便对她道了声歉,撑着贺识的肩膀慢慢踱了过去。
贺识如今已年过而立,这个岁数还不娶亲的男子已十分少见,但对这位过于朴素的老实人而言,别说是娶亲,就连同女子单独说话都颇为紧张。即便事出有因,进入兰月如的房间仍令贺识十分不安,他将谢重湖搀到凳子上坐好后便立即退了出去,石狮子似地守在门口。
兰月如故意拖了一小会儿才去找谢重湖,路过时对“贺狮子”道:“你先回去,这儿有我在。”
贺识放心不下,迟疑时却听屋里的人道:“闻卿,我无事,你快回去罢,军中处处都缺人手。”
这话不仅说给贺识,也说给外面的人,前者听后只好照做。
兰月如穿过珠帘,带起一阵清越脆响,谢重湖闻声转头,见她满面疲色,发自内心地叹道:“这些天辛苦阿姐了。”
“废话少说。我看看你的伤。”兰月如懒得与他多费唇舌,麻利地将怀中抱着的瓶瓶罐罐在小桌上摆开,腾出手后重新挽了挽散落的头发。
“嗯。”谢重湖应了一声,缓缓抬起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把散乱发丝拢到身前,动作显而易见的僵硬。
兰月如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已猜中了八分,正欲询问却忽然发现他手上绑着绷带,裸露的皮肤上红痕斑斑,到嘴边的问题转了一圈后又换了一个,“你手怎么了?起疹子了?”
“不是。”谢重湖一边胳膊不好动弹,索性用牙将绷带咬开,纱条圈圈脱落,露出手背上鲜红的冻疮。
果然……兰月如眉头锁得更紧了,“春风不渡的后症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我来的时候没料到如今局面,灵石带得不够,好在静澄那里还有一些,但也用得差不多了。”谢重湖轻轻弯了一下红肿的手指,皲裂的皮肤抻开细小口子,露出淡红色的嫩肉,可他就好像无知无觉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先放一放吧,我背上还扎着根箭头,不拔出来我手不方便。”
兰月如很不喜欢谢重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却也拿他没辙,只冷冷地道:“稍等,我去打盆水来。”
她边说边往外走,恰在这时,珠帘突然被稀里哗啦地掀开,一人风风火火闯进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言青溪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刚要张口,却见兰月如与谢重湖同时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懊恼地拍了下脑门,正要压低音量说话,又被兰月如猝不及防地推了出去。
“端盆热水进来。”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兰月如毫不客气地指使言大少爷,又扭头看了眼谢重湖,意思很明确。
言青溪这几日一直帮忙守城,吃苦受累的活没少干,一身少爷脾气虽然磨不去,却也懂得了分场合发挥,被兰月如直截了当地下命令,他也没表露丝毫不快,二话不说就转身出屋,很快就端回一盆热水。
谢重湖边单手解着披风边问言青溪道:“静澄,你怎么过来了?”
“找我拿润喉的药。”兰月如将银刀与钳子放在火上烧热,替言青溪答了话,“他现在是半个哑巴,你少跟他说话。”
谢重湖闻言皱眉,“言家的秘术?”
言青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狭长的丹凤眼瞪得溜圆,“我刚刚遇见了贺识……咳咳……”似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哑,他还刻意将声调提高了几分,但只开了个头就咳得死去活来。
兰月如瞥了眼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毫不留情地补刀,“还想要嗓子的话就少说几句,太难听,小心我直接给你药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