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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濒临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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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悬念,言青溪气成了一只鼓胀的河豚,却不得不承认兰月如所说是对的——现在就连鸭子叫得都比他好听。自从军队退回城中后,他也轮班上过几回城墙,御敌时没少动用言家所传的言出法随之术,在灵石不足的情况下,他也不得不像谢重湖那样损耗己身,后症便是喉咙受损,痛如刀割。

“过来搭把手。”兰月如仿佛没看见言青溪“狰狞”的表情,指尖点了点谢重湖的盔甲,如常吩咐道:“帮他把甲解了。”

向来怼天怼地的言大少一朝被下了禁言咒,只能使劲鼓着腮帮子表达自己的愤怒,但他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走到兰月如身边帮她打下手。

把披风取下后,能明显看到一根被砍断的箭矢从盔甲的间隙扎进谢重湖左边肩胛。为了行动方便,他穿的向来都是轻甲,虽然提高了敏捷性,却远不如穿重甲安全。

兰月如瞧了一眼箭矢扎入的位置,刚舒展没多久的黛眉又拧了起来——谢重湖格外倒霉,那杆箭扎得离骨头很近,若直接拔,箭头很容易钩在骨头上,导致更严重的损伤,唯一的法子是将附近的皮肉割开,用钳子把箭头取出来,而且割的时候还要格外小心,以免造成出血。

寻常大夫干不了如此精细的活计,也没有磨刀霍霍向元帅的胆量,谢重湖本没觉着严重,原想就近找军医看看,可任谁见了都连连摇头,他没办法只好来劳烦兰月如。

言青溪见兰月如沉着脸不说话,急得满头大汗,正想拉开自己的公鸭嗓问个究竟,却被对方抢了先,“急什么?治他还是治你?”

言鸭鸭再度被怼得说不出话,只能对兰月如怒目而视。

被瞪的人淡淡道:“看我干什么?看他。”

言青溪彻底没招,只好气鼓鼓地听从指挥,替谢重湖把盔甲解了下来,他还要帮对方脱去上衣,却被另一人拦住了。兰月如拿起烧热的剪刀将谢重湖背后衣料剪开,又小心翼翼地揭下,尽管动作极轻,她还是听见了“刺啦”一声细响。

“嘎!”看清谢重湖后背的瞬间,言青溪惊出了一声非常标准的鸭叫,在兰月如投来责怪的目光后才捂住了嘴巴。

不怨言青溪大惊小怪,谢重湖的后背委实有些吓人。为了防备敌人偷袭,他不得不在睡觉的时候也穿着甲胄,长期戴甲本就容易磨破皮肉,他背上又生了大片冻疮,溃烂的皮肤早和衣衫黏在一起,轻轻一揭就一并扯了下来。

“怎么了?”谢重湖见两人不语,疑惑地转过头来。

言青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不顾喉咙痛,脱口而出:“你不疼吗……咳咳……”

谢重湖愣了一下,眸光几度闪烁,然而搪塞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兰月如堵了回去,“你是不是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谢重湖哑了半晌,在年轻医者的炯炯逼视下终是轻叹一声,说出了实话:“对。”

其实不光是痛觉,一切知觉都在彻骨的寒冷下淡化,别说揭一层皮了,就是现在用刀子剜块肉下来,他也只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不要命了?”兰月如此刻已动了真火,若不是顾忌外边有人,早就高声同他翻脸了。

面对兰月如的质问,谢重湖只得冤枉地苦笑,其实前天他就来过,却被人告知对方正在歇息,他知道兰月如这些天没少熬夜,不想把她闹起来,便暂且告辞,想着明日再来,不料这两天敌军一直断断续续地攻城,刚刚才退了回去,他一直没得空,这才拖到现在。

兰月如无从知晓其中还有这一重缘故,只当他又想蒙混过关,气得瞪起眼睛厉声道:“病成这样还笑?嫌命长了?”

谢重湖无处为自己击鼓鸣冤,只好从善如流地闭上嘴,却又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索性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地仰头看着对方。

不料把兰月如看笑了。

谢重湖本就是文静清隽的长相,下了战场后一身杀伐气也还刀入鞘似地收敛妥当,锋芒藏入眼底,眉目更觉俊秀,却不显丝毫阴柔之态,简而言之,妥妥一张清透疏朗的美人面,而许是角度使然,他仰头看人时又比平常添了几分乖顺可爱,宛如一只收起爪牙的小白兔。

谢元帅。可爱。

念头撞进脑海时,兰月如自己都觉得可笑,若让他那些刀下亡魂知道了,不得从棺材里蹦出来抗议,但这样一想,说谢重湖像兔似乎也非常恰当——兔子嘛,看起来温顺,冷不丁咬人一口,非得见血不可。

谢重湖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却不敢出言打扰,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又罪加一等。

兰月如腹诽归腹诽,正事却毫不耽误,麻利地用银刀剖开他背后伤口,又用钳子轻轻去拔扎进肉里的箭头,整个过程对她而言没什么难的,甚至因为知觉的淡化,连麻沸散都可以省去不用,可刚一落刀,她便又发起了愁——割开皮肉却不见血。准确而言,血流出后很快冻成了细小冰晶。

而这意味着,谢重湖快到极限了。

思及此处,兰月如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言青溪,后者不忍看这皮开肉绽的可怖场景,正惨白着脸望向别处。

“言公子。”

“干嘛?”言青溪闻声转头,目光碰上谢重湖背后的口子不禁狠狠一跳。

“你去前边给他找件干净衣服。”兰月如说话不耽误干活,话音落下时恰好将箭头拔出,“哐当”一声将其丢进银盘,“他身上这件剪破了。”

言青溪没有直视血腥场景的癖好,光是听着银刀与钳子拿起放下的声音都觉得头皮发麻,方才碍于面子不好离开,此刻有了回避的理由立即如释重负地出了房间。

见言青溪走了,兰月如方压低声音道:“你……”

“我快死了,是吗?”谢重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知道了还这样!”兰月如正将缝线往针孔里穿,听见这话指尖不禁猛地用力,竟不慎将银针掰弯。她不得已只好换了根针,强压着满腔火气为谢重湖缝合伤口。

她就没见过这么破罐子破摔的病人!

“阿姐,我并非不爱惜性命,我很想活着见到陆羽仙。”谢重湖想起遥隔千里的人,心湖泛起圈圈涟漪,话音却仍然平静,“但现在若不挺住,城破后照样会死,越在危急关头,人心越不能散。”

兰月如无可反驳,因为谢重湖就是帅旗本身,只要看着那面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将士们便又鼓起了战斗的勇气,如今谁都可以退缩,唯独他不可以。

兰月如没有办法也舍不得苛责对方,只好换了个话题,“羽仙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谢重湖摇头,他在敌军围城前便派人传信,可至今未接到任何消息,唯二的可能是,要么这封信在抵达雍州前就不幸被朝廷截下,要么陆鹤玄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似猜出对方心中所思,兰月如温声安慰道:“别担心,羽仙不会有事的,他说不定正往这儿赶呢,我们一定能坚持到他来。”

“嗯。”谢重湖点头——他也只能相信陆鹤玄了。

说话时,兰月如已将谢重湖背后的伤口缝好,正帮他敷药包扎,刚要叮嘱这不知死活的人莫要剧烈活动,却意识到这是句废话,无可奈何地改口道:“你现在是没感觉,之后有你受的。”

“那也很好啊。”谢重湖淡淡一笑,略微抬起手臂让对方将绷带从自己腋下绕过。

“至少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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