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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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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回光返照指的就是这样吧。

但管他照不照的,谢重湖已没精力在意那么多了,他们这一城亡命徒朝不保夕,能撑一天是一天吧。

穿过大街小巷时,认出他的百姓纷纷停下来打招呼,他也微笑着一一回应,城外兵戈声短暂地停歇,一切平和得仿佛幻影。梦似的祥和中,一小片雪白倏然落上眼睫,挡住了他的视线。

——下雪了。

这是汝南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初来乍到,端着矜持与腼腆,与阳关大雪的肃杀凛冽截然不同,温柔得近乎孱弱,仿佛北风一吹便要散去。

分明是一阵再小不过的细雪,谢重湖漫步其间,却给人一种要与风雪融为一体的错觉。霜花飘舞着扑在脸上,迟迟没有融化,他伸手接住一瓣,端详着掌心晶莹的六角,忽然笑了。一看到雪,他就想起了老国公寿宴的那个雪天,因与某人同行一程,下雪在他这儿便有了特别的含义,一看到雪,他就想起了他的小仙鹤,他那无处不好的陆羽仙。

“陆羽仙……”谢重湖轻轻合拢五指,将那瓣雪花攥在掌心,“我会活下来的。”

那支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军已然成为全城军民的希望,但苦守孤城的人不知,求援之信确实抵达了雍州,却根本没送到陆鹤玄手中。

***

几日前,雍州前线。

夜幕低垂,主帅帐内透着朦胧火光,一面布帘将帐篷隔成两半,范宁坐在临时搭起的简易桌案后,借着烛火帮陆鹤玄整理军报,他刻意将火苗压得很小,手中动作也轻。

忽而一阵冷风起,桌上烛火猛地跃动一瞬,掀帘而入的传令官正欲高声通报,范宁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帘帐之后。传令官会意立即住了口,将一个贴着黑色封条的信封递给范宁,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禀将军,这是豫州传来的战报。”

豫州?范宁摩挲着那象征紧急的黑色封条,眉心不禁蹙起褶皱——莫非谢重湖那边遇到了麻烦?

思索间,他用镇纸将信封压在一叠战报的最上面,压低声音对传令官道:“知道了,陆将军醒后我会交给他的。”

传令官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告退。对方走后,范宁目光重新落上新送来的战报,斟酌片刻,他将信封抽出,小心拆开。此举并不算僭越,陆鹤玄曾经嘱咐,自己不在时,他可代为处理军务,而他也一直将一应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没出过半分纰漏。

范宁将那张薄薄的宣纸从信封中取出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蓦地变了脸色。按理说,如此重要的战报,他合该交给陆鹤玄过目,但此刻却忽然拿不定主意了。

原因无他,雍州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若陆鹤玄得知豫州的情况,必会毫不犹豫地派兵驰援,但先不提豫州能不能得救,分兵后雍州前线的将士,甚至连陆鹤玄本人都会陷入极为危险的处境。

思及此处,范宁眉间褶皱愈深,他从桌案后站起,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走到陆鹤玄躺下的小床边。

陆鹤玄显然睡得很不安稳,他身量颀长,临时搭建的小床根本躺不开,只得侧身蜷起腿脚。不过在凉州历练三年后,陆鹤玄早就不是金陵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了,对衣食住行也不过多讲究,能穿、能吃、能睡就成,此刻睡得难受则是因为病了。

自冀州沦陷后,各个州郡都有所防备,雍州镇将颇具先见之明,早早秣马厉兵,北府军远道而来,与之陷入了拉锯战。陆鹤玄比任何人都想快点拿下雍州,此时陆懿率领的平叛大军已从司州开拔,正浩浩荡荡地北上,如果援军到达,战局只会愈加不利。

另一重缘故也很显然——他在逃避与父兄对阵的局面。陆鹤玄知道自己与家族之间迟早有一战,但是他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连日来,陆鹤玄一直在前线奋战,难免休息不足,前日偶感风寒,也一直因战事紧急而强撑着不管,直到今晚起了热症才不得不喝了药躺下。

范宁无声站在床边,神色复杂地注视着睡去的年轻将领。许是因为身上发冷,陆鹤玄猫儿似地蜷成一团,散开的长发凌乱压在身下,额头汗津津的,几缕微卷的发丝黏在脸颊,将人衬得比白日又憔悴几分。

范宁可以用性命保证,他对陆鹤玄是绝无二心的,他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后来做了亲兵统领,受命于陆懿,在对方将家族大权交给长子后,又听从陆望舒的命令。再后来,陆望舒命他与陆鹤玄同去凉州,离开富贵繁华的温柔乡,远赴偏僻荒凉的边陲。而如今,他奉命要保护的人揭竿而起,与自己的旧主势不两立,他也二话不说地伴随左右,无怨无悔。

西平陆氏忠于朝廷,而他忠于每一任主人,二者之心并无高下。

也正因如此,与陆鹤玄麾下的其他将领不同,比起下属,范宁对自己的定位更倾向于忠仆,而一名忠仆是绝对无法坐视主人陷入危险的。

范宁望着陆鹤玄艶美又苍白的脸,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拳——他必须做出选择,选择的结果关乎许多人的性命,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自己。

正当他纠结时,陆鹤玄忽然低声咕哝了一句,他心中一惊,忙侧耳去听。

“谢……谢重湖……”陆鹤玄闭着眼紧锁眉头,将被角攥得更紧了些,就好像要奋力抓住一个即将离他而去的人。

听清那三个字的瞬间,范宁眼底卷过狂潮,心脏狂跳不止,似被庞大的恐怖笼罩,脸色也跟着惨白起来。他看了陆鹤玄很久,最后俯身将挂在水盆边的毛巾打湿,拧干后敷在对方额上,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布帘之外。

范宁坐回原位,盯了战报半晌,还是将那张薄薄的宣纸塞回信封,微微抖着手将其放在火上。信封被火舌舔了个角,马上燃烧起来,火光在他瞳孔跃动,掩去了眸中神色。

烛火贪婪地吞吃纸上墨迹,将千里之外的呼救一并咽入肚里。注视着纸张一点一点卷曲烧焦,范宁心里反而逐渐平静。须臾,战报化为小小一搓灰烬,望着焦黑的纸灰,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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